20世纪90年代兴起的科学实践哲学采取一种自然主义的哲学方向,它认为以往的科学哲学过分关注科学的文本结果,采取的是一种理论优位的观点和立场,而科学实践哲学重点关注科学实践,把科学活动看成是人类文化和社会实践的一种特有形式,并试图对科学实践的结构和变化的主要特征做出深入研究。目前科学实践哲学研究可以清晰地区分为三个研究进路:认知科学进路、解释学进路和新实验主义进路。其中科学实践解释学进路的主要代表人物是约瑟夫·劳斯(J. Rouse)。
所谓理论优位的立场是指,在传统科学哲学看来,在科学中,理论与其他相比具有无上的地位,而把研究的地方性场所、实验建构及所需的技术设施、研究人员所处的特定社会关系网络以及研究中遇到的实践性难题,都视为科学知识产生的偶然因子。传统科学哲学主张,科学命题是具有普遍性的。理论是研究的最终成果,科学的目标就是提出更好的理论。科学主要是某种表征体系,其目的在于精确地描述世界,而世界与我们如何进行表征无关;观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连结我们所表征的世界与世界本身之间的唯一通道。只有在感觉经验中,世界才作用于我们,因为它限制了表征世界的可能性。以上就是人们广泛持有的传统科学哲学的主要观点。传统科学哲学之所以遇到困境,也同样是因为这种理论优位的科学观。
新兴的科学实践哲学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观点,即力图建构一种“实践优位”的科学哲学。
首先,科学实践哲学认为,以往的传统科学哲学对科学研究本质的认识的根本错误在于忽视了科学实践的作用和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忘记了科学研究实质上是一种实践活动。科学实践哲学的提出者劳斯深刻地指出,传统科学哲学的问题不在于忽视了科学的一方面(实验),而提高了它的另一方面(理论),而是从整体上扭曲了科学的形象和对科学事业的看法。实践成果为理论工作提供了大多数和基础性的材料,然而这些技能和功绩却很少在哲学上得到应有的评价。劳斯更愿意把科学视为活动,他通过对狄尔泰解释学的批判,对海德格尔实践解释学的新阐释,对库恩范式概念实践性的新发现,表达了解释学意义上的实践概念,丰富了实践的语义学意义。例如,他把科学看做是实践领域而不是命题陈述之网,科学首先不是表征和观察世界的方式,而是操作、介入世界的方式,即一种作用于世界的方式。科学研究是一种审慎的活动,它发生于技巧、实践和工具的实践性背景下,而不是在系统化的理论性背景下。我们使用工具,我们就在使用工具的同时获得了意义。实践是第一位的,实践塑造着人,也塑造着世界。这与马克思所说的“工业展示着人的本质力量”如出一辙。
其次,科学实践哲学针对传统科学哲学的一些重要观点一一提出了深刻的批评,并建立了自己的相应观点。
第一,消解实在论和反实在论争论。关于表征世界与被表征世界的连接和通达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实在论和认识论共有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全部哲学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先验论者和经验论者都曾深陷困境。先验论者完全割裂了理性与经验以及与世界的关系,经验论者虽然承认存在与呈现之间的本质联系,但是却错误地按照过于狭隘的感知经验来解释呈现。科学实践哲学继承了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和海德格尔实践解释学的某些观点,结合库恩范式的实践含义阐释方面,做出了解释学细致而机智的回答:问题并不在于我们从世界的语言表征出发如何抵达被表征的世界本身。我们已经在实践活动中参与了世界,世界就是我们参与其中的那个东西。因此,通达世界的问题(如诉诸观察就是对该问题的一种回应)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实践就是世界活动的一部分。因为只有介入世界,我们才能发现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不是处在我们的理论和观察彼岸的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在我们的实践中所呈现出来的东西,就是当我们作用于它时,它所抵制或接纳我们的东西。我们是作为行动者来把握、领悟我们的世界。
第二,介入先于表象,高于表象。在科学实践哲学看来,被传统科学哲学视为表象的知识,不仅是一种知识表象(例如,文本、思想或者图表等等),而且是一种当下和在世的实践性互动模式,即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科学概念和科学理论只有作为更广泛的社会实践和物质实践的组成部分才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不是理论化,而是工程化,才能为关于实体的科学实在论提供最好的证据。
第三,多元主义的地方性知识观。科学实践哲学必然导致一种多元主义的研究理念,而且必然在关于知识的本性上产生与传统科学哲学另一个重大差异:知识是地方性的,而不是普遍性的。传统科学哲学一开始就把科学知识认定为普遍性的知识,它历来把知识的抽象获得过程视为普遍化的历程,即认为存在一种科学知识从地方性到普遍性的过程,最后的科学知识一定是普遍化的,这个过程被称为去地方性和去语境化。科学实践哲学与此观点有重大区别,它认为,无论何时,知识的本性都是地方性的。表面上的被传统科学哲学视为知识的普遍化过程,实际上是一种地方性知识标准化的过程。事实上,真实的科学经常是内在不一致的,在缺乏一致说明和解释时,科学知识并非不存在,而是存在于使用具体范例的境况和能力中;处于地方性、物质性和社会性语境中的技能和实践,对所有的说明、理解和解释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科学知识及其活动的地方性还表现在,所有的科学知识都产生和需要:特定的实验室;特定的研究方案;特定的地方性共同体;特定的研究技能。所谓科学知识的普遍化不过是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已;其转移被理解成为走向另一个地方,而所谓去语境化实际上应该是标准化。
(选自郭贵春、成素梅主编:《科学哲学的新进展》,科学出版社,2008,录入编辑:乾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