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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德明】朱子的《敬斋箴》

,是一种用来表达规劝的文体。理学家经常撰写箴、铭等文字,用于做工夫的自我警戒。程颐就曾作《四箴》,将颜子“克己复礼”之目细节化。朱子对此类箴文非常重视,在《四书集注》中分别引用了程颐的《四箴》和范浚的《心箴》。而朱子也曾为自己的工夫实践撰写过一篇自警的文字,那就是《敬斋箴》。此箴一出,师友门人乃至后世朱子学者无不推崇,很快成为朱子学者乃至一般士人学子的工夫指南。以往鲜有对《敬斋箴》的专门研究,而本文将从《敬斋箴》的写作、《敬斋箴》的注释与影响,以及《敬斋箴》思想的阐发与讨论三个方面对《敬斋箴》进行一个初步的探究。

一、《敬斋箴》的写作

关于《敬斋箴》的写作时间,历史上有三种观点。一种是“淳熙三年”说。王懋弘《朱子年谱考异》记载清人洪嘉植所辑《朱子年谱》即持此观点1。此观点应是沿袭自明人戴铣的《朱子实纪》。《实纪》之年谱中淳熙三年“归婺源省先墓”条下,有“日与乡人弟子讲学于汪氏之敬斋,随其资禀,循诱不倦”,此汪氏即汪清卿。其卷八有介绍曰“汪清卿,字湛仲,婺源人。朱子尝寓其家,与乡人讲学,为作《敬斋箴》”,可见戴氏认为《敬斋箴》作于淳熙三年朱子归婺源期间。第二种是“淳熙七年以后”说。王懋弘《考异》持此说。王懋弘认为洪嘉植之说有误:“按《敬斋箴》前题云:‘读张敬夫《主一箴》,掇其遗意,作《敬斋箴》,书斋壁以自警’,南轩卒于庚子,当是庚子后作,此为附会无疑也,今删去”2。第三种是“乾道八年”说。此说主要是束景南在《朱熹年谱长编》中提出。束氏详细反驳了洪、王的两种说法:“其归婺源,因嘉汪清卿名斋曰‘敬斋’,乃手书《敬斋箴》赠之,非谓《敬斋箴》作于淳熙三年”,“所谓‘遗意’,非指张死后遗留之意,乃指《主一箴》所未道之意”3,足可证戴、洪、王几家之误。束氏认为,《敬斋箴》应作于乾道八年壬辰十月间。束氏判断的主要理由是张栻的两封信,一封是《答胡季随》4,表明了《主一箴》的写作时间在乾道八年间5。另一封《答朱元晦》中有张栻对《敬斋箴》的评价,认为“皆当书之坐右也”(《张栻集》,1074页),束氏认为此信作于乾道八年十一月间,所以《敬斋箴》应当写于此月之前。而束氏又考证朱子乾道七年母丧终后返回五夫里,为紫阳楼书室重新命名,方有“敬斋”“义斋”之名。而在此之后才可能有“书斋壁以自警”之说,此为时间之上限。而乾道九年癸丑《答方伯谟》中所谓“乾道癸巳二月甲子,新安朱熹作,建安吕□□书”6则仅指书写条幅之日,并非写作之日。从以上内容可以看出,束氏的考证基本上是正确的。只是,根据张栻《答朱元晦》我们只能确定《敬斋箴》写作时间的下限在乾道八年十月,而《主一箴》的写作时间和朱子为书室更名“敬斋”的具体时间都不能确定到月份,所以《敬斋箴》初稿写就的月份也不必在十月。而且直到乾道九年癸巳与方伯谟的信中,仍有今本所无的“大本乃立”四字7,可见《敬斋箴》的定稿也有一个过程,也不能说只作于乾道八年。因此,应该说《敬斋箴》动笔于乾道八年,最终定稿于乾道九年左右,才是比较合适的。

《敬斋箴》前题曰“读张敬夫《主一箴》,掇其遗意,作《敬斋箴》,书斋壁以自警云”,可见《敬斋箴》的写作是受到张栻《主一箴》的启发。张栻《主一箴》曰:

伊川先生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无适之谓一。”嗟乎!求仁之方,孰要乎此!因为箴书于坐右,且以谂同志:人禀天性,其生也直。克顺厥彝,则靡有忒。事物之感,纷纶朝夕。动而无节,生道或息。惟学有要,持敬勿失。验厥操舍,乃知出入。曷为其敬,妙在主一。曷为其一?惟以无适。居无越思,事靡它及。涵泳于中,匪忘匪亟。斯须造次,是保是积。既久而精,乃会于极。勉哉勿倦,圣贤可则。(《张栻集》,1318-1319页)

张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撰写《主一箴》?我们从“求仁之方,孰要乎此”一句可以看出端倪。乾道七年、八年间张栻类聚孔孟论仁之语为《洙泗言仁录》,并寄与朱子等友人广泛讨论,导致朱子作《仁说》,触发了所谓壬辰癸巳之间的“仁说之辩”。仁说之辩发生在壬辰癸巳之间,也就是乾道八年、九年间,而《主一箴》的时间下限为乾道八壬辰年十月以前,可见,《主一箴》的写作或早于仁说之辩。根据《张宣公年谱》,乾道八年壬辰,张栻与友人间有多封书信讨论主一、居敬之旨8。所以我们可以说,或许张栻在作《洙泗言仁录》后,对孔孟言仁之大旨已自觉有所体会,因而接下来就是要实地践履,操存体察,主一居敬,以求此仁。张栻认为“求仁之方,孰要乎此”,也就是说主一居敬是最重要的求仁方法。张栻《答胡广仲》云:“《主一箴》之论甚荷,但某之意,正患近来学者只是想象,不肯著意下工,伊洛老先生所谓主一无适,真是学者指南,深切著明者也。故某欲其于操舍之间体察,而居毋越思、事靡它及,乃是实下手处。此正为有捉摸也。若于此用力,自然渐觉近里趋约,意味日别,见则为实见,得则为实得,不然徒自谈高拽妙元,只在胶胶扰扰域中,三二十年恐只是空过了。至善之则,乌能实了了乎?箴之作,亦以自警云尔。”(《张栻集》,1176页)又有:“敬固在主一,此事惟用力者方知其难”(《答乔德瞻》,《张栻集》,1180页),“看时似乎浅近,做时极难”(《答潘叔昌》,《张栻集》,1183页)等等,可见张栻归长沙后,开始自觉于主一处用力。

当然,张栻对于“敬”并非从此时才开始重视。张栻对于敬的重视由来已久。早在乾道三年丁亥秋冬,朱子张栻会讲于潭州,除了讨论太极动静、中和、已发未发等问题,并共游南岳以外,还有一段与“敬”有关的事件。该年十月,于湖张孝祥筑敬简堂,张栻为之作《敬简堂记》,朱子做《敬简堂分韵得月字》9并为张孝祥书写《敬简堂记》10。《敬简堂记》对“敬”的思想就已经做了比较充分的阐发,可见在乾道初年张栻对敬就颇为重视。尽管朱子在从学延平时期就已经对于致知与敬的关系问题有所疑惑,开始思考11,但显然是张栻先于朱子形成了比较系统的敬论。张栻所作《敬斋记》《敬斋铭》等文字,其中都包含有敬论思想的内容,而且与《主一箴》之间都有脉络相承的联系。12虽然朱子因以通贯动静的“主敬”宗旨超越道南偏静和湖湘偏动的工夫而闻名,但朱子能有此悟,绝不只是源于朱子自身,而应该说与张栻对“敬”不遗余力地宣说与阐发也是密不可分的。

在张栻影响下,朱子对于“敬”的思想则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这就是对在“容貌辞气”上做工夫的强调。张栻在乾道三年所作的《敬斋记》中,虽然有“自容貌、颜色、辞气之间而察之,天理人欲丝毫之分耳”的说法(《张栻集》,947页),但张栻所强调的只是要在省察中分辨理欲,并没有指明持敬需要在此三者上加功。而且在乾道四年的《敬斋铭》中,容貌辞气的说法就消失了。而朱子则不同。乾道五年,朱子与何镐展开了持敬之辩,尤其重视程颐“制于外所以养其中”的说法,认为学者应该在规矩绳墨上守定,则内外帖然。此一论辩延续到乾道六年,涉及的人物也颇为广泛13。而后朱子开始关注程门弟子对《论语》中“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一段的诠释,在庚寅辛卯之间写成《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说》。虽然朱子也曾将此《说》寄给张栻,但从《主一箴》来看,张栻并没有特别点出需要从“制于外所以养其中”的角度来表述持敬。他的重点还只是“涵泳于中”,在于内心的专一而已。而朱子所作的《敬斋箴》则完全不同,所谓“掇其遗意”的“遗意”,大概就是指需要在容貌辞气上做工夫: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

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

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

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

弗贰以二,弗叁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

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无违,表里交正。

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

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斁。

於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斯戒,敢告灵台。14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足容必重,手容必恭”等等都体现了在容貌辞气上做工夫的思想。朱子的这个思想虽然没有影响到张栻的《主一箴》,但在另一篇文字《主一斋铭》中,张栻却开始提及“正衣冠、摄威仪,澹以整,俨若思,主于一,复何之”(《张栻集》,1313页),可见与《主一箴》中只强调内心的主一已经有所不同。因此又可见朱子在“敬”的思想上反过来对张栻的影响。可以说,朱张二人在乾道年间对于敬的问题,实际上是相互影响,相互助益的。

二、《敬斋箴》的注释及对后世的影响

最早为《敬斋箴》做注释的,应该是陈淳,《北溪大全集》卷二十有《敬斋箴解》。熊节作《性理群书句解》,其卷二对于《敬斋箴》也有完整的注释。王柏的入道因缘与敬特别相关,因此也很重视《敬斋箴》。《鲁斋集》卷三有《元正》两首,其二曰:“吟诗犹是少年情,要复当初赤子心。心出入时何以御?手持一卷敬斋箴。”15其所作《研几图》中有《敬斋箴图》,后被朝鲜朱子学者退溪李滉收入《圣学十图》。应该说,此图是对于《敬斋箴》思想所做的最全面、最一目了然的诠释。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提到“程子《四箴》、朱子《敬斋箴》、西山《夜气箴》当熟玩体察”16,可见在当时的教学方法中,《敬斋箴》已经成为了重要的一部分。吴澄在《吴文正集》卷五十九有《题朱文公敬斋箴后》,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百字,但也为《敬斋箴》做了分章,并简短地概括了每章大意。其六十三岁作“国子司业”时作《学基》一书,广引诸说,并以《敬斋箴》殿后,以表彰其集敬说大成之意17

在明代,沈度于永乐十六年(1418年)创作《楷书敬斋箴》的书法作品,使“台阁体”遂流行起来。《明儒学案》中记载张东白元祯曾向明孝宗(弘治)建议,以为“治化之源,莫切于《太极图说》《西铭》《定性书》《敬斋箴》,宜将此书进讲”18。此外,重视《敬斋箴》的要数胡居仁,《居业录》中有几条对《敬斋箴》给予了高度评价19。明代亦有一些学者用同样的题目做箴文。刘基《诚意伯文集》卷八有《敬斋箴》,《朱舜水集》卷二十也有《敬斋箴并序》。

清代朱子学者也颇重视此箴。李光地《榕村集》卷九也有对于《敬斋箴》的注释。经历乾嘉学派对于理学的反动,道光咸丰年间理学再次活跃起来,因此《敬斋箴》在晚清又开始受到重视。晚清福建南安人戴凤仪20《松村诗文集》亦有《书朱子〈敬斋箴〉后》一文,可见朱子此箴仍然对士人修身工夫起到作用。后来在他编纂的《诗山书院志》中,全录李光地之注解,且以此文为按语:

敬之一字,乃圣贤传授心法。自小学至大学,皆不得斯须离敬。而此《箴》以动静表里,发明整齐严肃之意,尤觉一字一鍼,令人无片刻可放松处,学者当奉为座右师也。仪弱冠后,曾每晨庄诵此箴,检束身心,然后读书,顿觉章句易熟,义理易明。日间应接事物,亦分外有力,真所谓庄敬日强矣。惜乎功多间断,迄无成就,望宫墙而莫入,愧赧殊深。愿诸同志服膺此箴,推求圣贤为己之学,则悼我躬之无成者,尤可望同志之有成业。勉旃!21

戴凤仪认为《敬斋箴》发明整齐严肃,也可以看出朱子继承了程子“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之意。同样在道咸同光年间成书的《儿女英雄传》中,也出现过《敬斋箴》。第二十九回何玉凤新婚后到张金凤屋中,“见了许多字画,不免鉴赏起来,一抬头,先见正南窗户上槛悬着一面大长的匾额,古宣托裱,界画朱丝,写着径寸来大的角四方的颜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笔墨,先看了看下款,却只得一行年月,并无名号,重复看那上款,写着‘老人书付骥儿诵之’,才晓得是公公的亲笔。见写道是‘正其衣冠……’(按:即敬斋箴全文)看了一遍,粗枝大叶也还讲得明白,却不知这是那书上的格言,还是公公的庭训,只觉句句说得有理。”22短短一段描写,安学海学儒守礼的道学形象跃然纸上。《儿女英雄传》的作者文康也生活在道光至光绪年间,他选取《敬斋箴》作为表现人物形象的工具,也可以从侧面显示出此箴在当时或许比较具有典型性。

在韩国和日本,《敬斋箴》也颇受重视。前面提到退溪李滉《圣学十图》中收录《敬斋箴图》。韩国国学振兴院所藏儒教木板有来自还有庆尚道地区的《敬斋箴集说》,乃是“18世纪李象靖收集对朱子《敬斋箴》的诸家学说而予以注解的书籍,是郑焜从《书简》中摘引或整理重点的书籍”23。在日本,熊氏与吴氏的注解,被日本朱子学者山崎闇斋收录在《敬斋箴分注附录》中。附录裒辑朱子本人、黄幹、真德秀、吴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