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义”现象与方法,自上世纪三十年代陈寅恪、汤用彤二先生揭示以来,渐成治中国佛学史与思想史之熟习观念。惟其熟习,或有细微未辨与习焉不察之处。本文拟在陈寅恪、汤用彤二先生及时贤通人研究基础上,就“格义”现象与方法试作进一步探察,以见“格义”之复杂面貌及其文化交互意义。
一、“格义”史实述考与广狭二义规定之探察
“格义”问题之讨论,为
本文关于“格义”史实之考述,在史料之征引上无出
(一)《高僧传·飞龙山释僧光传》:
释僧光,冀州人,常山渊公弟子。性纯素,有贞操。为沙弥时,与道安相遇于逆旅,安时亦未受具戒,因共披陈志慕,神气慷慨。临别相谓曰:“若俱长大,勿忘同游。”光受戒已后,励行精苦,学通经论。值石氏之乱,隐于飞龙山,游想岩壑,得志禅慧。道安后复从之,相会欣喜,谓昔誓始从,因共披文属思,新悟尤多。安曰:“先旧格义,于理多违。”光曰:“且当分析逍遥,何容是非先达?”安曰:“弘赞理教,宜令允恰,法鼓竞鸣,何先何后?”光乃与汰等南游晋平,讲道宏化。后还襄阳,遇疾而卒⑥。
(二)《出三藏记集》录慧叡《喻疑》:
昔汉室中兴,孝明之世,无尽之照,始得辉光此壤,于二五之照,当是像法之初。自尔已来,西域名人安侯之徒,相继而至,大化文言,渐得渊照边俗,陶其鄙倍。汉末魏初,广陵彭城二相出家,并能任持大照,寻味之贤,始有讲次。而恢之以格义,迂之以配说。下至法祖、孟详、法行、康会之徒,撰集诸经,宣畅幽旨,粗得充允,视听暨今。附文求旨,义不远宗,言不乖实,起之于亡师(案:亡师指释道安)。及至符并龟兹,三王来朝,持法之宗, 亦并与经俱集。究摩法师至自龟兹,持律三藏集自罽宾,禅师徒寻亦并集关中。洋洋十数年中,当是大法后兴之盛也⑦。
(三)《高僧传·竺法雅传》:
法雅,河间人,凝正有气度,少善外学,长通佛义。衣冠士子,咸附咨禀。时依雅门徒,并世典有功,未善佛理。雅乃与康法朗等,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为生解之例,谓之格义。及毗浮、昙相等,亦辩格义,以训门徒。雅风彩洒落,善于机枢。外典佛经,递互讲说。与道安、法汰,每披释凑疑,共尽经要⑧。
(四)《出三藏记集》录僧叡《毗摩罗诘提经疏序》:
自慧风东扇,法言流咏已来, 虽曰讲肆,格义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以今验之,最得其实。然炉冶之功,微恨不尽,当是无法可寻,非寻之不得也。何以知之?此土先出诸经,于识神性空,明言处少,存神之文,其处甚多。中百二论未及此,又无通鉴,谁与正之?先匠所以辍章于遐慨,思决于弥勒者,良在于此也⑨。
上(一)(二)(三)(四),为僧史经录中直接述及“格义”之史料文献。细覆之可见如下二端:
从时间上看,“格义”之事,汉末魏初便已出现,道安之前即已流行,不必起自法雅。道安言:“先旧格义,于理多违”。慧叡曰:“汉末魏初,……寻味之贤,始有讲次,而恢之以格义,迂之以配说。”于后赵石氏之乱(349)不久,“格义”获道安反省,而于弘始三年(401)鸠摩罗什长安译经后,为僧叡所严厉批判。
从方法上看,依慧叡之说,“格义”其在汉末魏初,当与“配说”相类,所谓“恢之以格义,迂之以配说”,然“配说”具体如何,慧叡也无说明。而法雅“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为生解之例”,乃成“格义”方法唯一之详解。
笔者以为,法雅“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乃为佛家名相与中土名言之比配,重在概念通释,以训门徒,实为“格义”方法之一例。之前所流行之“格义”,其方法不必即如法雅。考论如次:
(一)《高僧传·飞龙山释僧光传》所述道安僧光论格义:“安曰:‘先旧格义,于理多违。’光曰:‘且当分析逍遥,何容是非先达,’安曰:‘弘赞理教,宜令允恰,法鼓竞鸣,何先何后?’”其可注意者在“分析逍遥”一语。此语所涉,乃为先达以佛理解庄子逍遥义。
(二)《高僧传·竺法雅传》:“雅乃与康法朗等,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为生解之例,谓之格义。”其中可注意者为“生解”一词。此语通常解为“生了解”或“充分理解”,义不允恰。陈寅恪先生则案:“而所谓‘生解’者,六朝经典注疏中有‘子注’之名,疑与之有关。盖‘生’与‘子’,‘解’与‘注’,皆互训字也。”(11)所谓“子注”,即汉末魏晋僧徒于同本而异译之佛经编纂“合本”过程中,取别本之义同文异者,列入小注中,与大字正文互相配拟,即所谓“以子从母”,“事类相对”者也(12)。陈寅恪先生曰:“高僧传肆法雅传中‘格义’之所谓‘生解’,依其性质,自可以‘子注’之谊释之也。”(13)如此,则格义应有注经之体,约经文而注释之,虽有名相概念之比配为其例(所谓“为生解之例”),但当不限于此,还应包含思想观念之比观与诠表。前述慧叡所言之“配说”,或可当之。
(三)早期格义之情态,还可于汉末魏晋之经注中析而察之。
《阴持入经》注者“陈氏”,约为三国时人,不可确考。陈氏于经注中屡言“师云”,引之为解。所引之言为其师解经之说无疑,乃汉末三国僧徒寻味讲次之原始材料。所引“师云”,共十九处,集中于经注上卷,内容多为名相诠解。唯可注意者乃是,其于名相解释,多约辞出意,并无内典外学之概念比配,间或用中土思想观念诠释佛家名相。举例如下:
[经]色阴名为十现色入。
[注]师云:十现色入者,云其内外相入不相失也。视之可见,故曰现也。声无形,云何色乎?曰:声以耳为对,耳可见,故云色矣。又以声因四大而发(14)。
[经]有十八本持。
[注]师云:心为众之本主。持诸欲故曰持(15)。
[经]四意止、四意断、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意、贤者八种道行,是为三十七品经法。
[注]师云:三十七品者,无上正真之明法也。佛先睹之以教知,士弟子承之而行矣(16)。
上三则,为解释名相之约辞出意,如其类者多有,兹不再举。
[经]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心识,是为身六识,是名为识种,名为五阴种。
[注]师云:五阴种,身也。身有六情,情有五阴。有习眼为好色转中色转恶色转三色。色有五阴,并习合为十八事,六情各然,凡为百八结。灭此生彼,犹谷种朽于下,栽受身生于上。又犹元气,春生夏长,秋萎冬枯,百谷草木,丧于土上,元气潜隐,禀身于下。春气之节,至卦之和,元气悁躬于下,禀身于上。有识之灵,及草木之栽,与元气相含,升降废兴终而复始,轮转三界无有穷极。故曰种也(17)。
[经]是为四神足四意止四意断四神足,为已说具。
[注]师云:内秽尽净明盛,眼能洞视无极之表,耳能彻听,身能飞行,变化万端。心明往古来今,已及众生心念口言,身诸所更,无微不察。佛缘一觉应仪四神已足,不师受故曰神足矣(18)。
上二则,前以中国传统元气思想解佛家集谛之五阴种义,后以神仙家言述佛教神通,显为思想观念之诠解与会通,庶几可视为格义之例证。
次言《佛说大安般守意经》注。据康僧会“经序”言,此经之注为会稽陈慧解经之作,僧会襄助斟酌,“非师所传不敢自由也”,而陈慧传安侯之学,为僧史所明示。
此注于大藏中,与经相错而不分,颇为难解,细覆之,其中实有概念比配之现象。然此种比配,乃为思想观念之连续性诠解,非概念间之专门拟配。如解“安般守意”曰:
安为身,般为息,守意为道。守者为禁,亦谓不犯戒。禁者亦为护,护者遍护一切无所犯。意者息意,亦为道也。安为生,般为灭,意为因缘,守者为道也。安为数,般为相随,守意为止也。安为念道,般为解结,守意为不堕罪也。安为避罪,般为不入罪,守意为道也。安为定,般为莫使动摇,守意莫乱意也,安般守意,名为御意至得无为也。安为有,般为无,意念有不得道,意念无不得道,亦不念有亦不念无,是应空定意随道行。有者谓万物,无者谓疑,亦为空也。安为本因缘,般为无处所,道人知本无所从来,亦知灭无处所,是为守意也。安为清,般为净,守为无,意名为,是清净无为也。无者谓活,为者谓生,不复得苦故为活也。安为未,般为起,已未起便为守意,若已意起便为守意,若已起意便走为不守,当为还。故佛说安般守意也(19)。
时人或以上述概念比配,为“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格义之早期例证,而不解此种概念比配,实属于整体性思想观念之诠解与会通。如“安为清,般为净,守为无,意名为,是清净无为也”,乃以道家“清静无为”说明沟通小乘禅学之“数息观”,而非单纯之“安为清”、“般为净”、“守为无”、“意名为”之“事数拟配”。因之,还复有诸“安为定,般为莫使动摇,守意莫乱意也,安般守意,名为御意至得无为也”之类的解说。
综上,早期“格义”之情态,反映于汉末三国之注经解经中,其形式为思想观念之诠解与会通,所谓“配说”是也,间有概念之比配,亦统之于前,而无独立之地位与一定之成例。
本文于上述“格义”史实所蕴含之方法意蕴暂置不论,唯于时人所论之“格义”之广狭义或基本义与引申义之区别,先略加申辩。
以广狭二义析“格义”为时人解格义之方便法。所谓狭义之“格义”,即指竺法雅“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之格义,亦即佛典名相与外书概念之比配;而广义之“格义”,则指中土思想吸纳融摄外来佛教之文化交流现象,如日本学者目中国汉魏三国两晋佛教为“格义佛教”即为其极端之例证。所谓“格义”之基本义与引申义之区别,也与上同,实以上述之狭义之“格义”为基本义,而以广义之“格义”为引申义(20)。
笔者以为,上述两种区别,其基础均为约法雅之内外事数概念拟配为“格义”之定解,揆于史实,并不确当,上所考述,已见之。
尤可注意商量之处乃是,前述区分,则于肯定概念比配之“格义”之同时,对格义现象之复杂与多样,特别是思想观念之诠解会通情态不加注意,或简单视此思想观念之诠解会通为狭义之“格义”方法之借用,或过度引申为一种思想文化之精神。依笔者之见,概念比配之“格义”乃为“格义”之一法,约方法而言,其为“递互讲说”“以训门徒”之教学法;约时间言,其为格义发展之一阶段性产物,不足以全当“格义”之名。“格义”之情态与方法,仍需进而探之。
二、“格义”方法发微与正反方向区分之辨正
笔者以为,“格义”乃中土佛教学者诠解融通佛教思想学说之阶段性方法,其流行时间为汉末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其方法包括注经解经之“配说”,名相概念之“拟配”,性空逍遥之“炉冶”,后世佛理外学之比说融摄乃其流响余韵耳。
“配说”“拟配”已见前章,兹再述解空之“六家”与佛理解庄之风气及支遁“逍遥义”。
解空之“六家”与“格义”之关系,前人多有讨论,其中亦颇有值得考论处。
罗什以前的佛学研究情况,据僧叡《毗摩罗诘提经义疏序》记载,大概有两个方面:“格义”和“六家”。《序》说:“自慧风东扇法言流咏已来,虽曰讲肆,格义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意思是说,向来对于佛学的研习,可分为两派,一派属于“格义”,用这种方法的人,往往与本来的义理相违。——这一论断,是因为罗什译本出来后,比较而知的。另一派属于“六家”之说,采取自由讨论的方式,只求意趣而不拘于文字;这样就容易产生偏颇,不能契合本意。这是汉魏到晋初时期研究佛学的两种基本情况(21)。
依
陈寅恪先生于《支愍度学说考》文中曾有专章考“心无义与‘格义’之关系”,曰:
夫性空本无等义者,出于般若经之学说也。其学说之创造者道安、法汰诸人(见元康肇论疏上及安澄中论疏记叁末),高僧传肆法雅传、伍僧光传明记其于“格义”之关系矣。心无义亦同出于般若经者也。至其是否亦如性空本无等义之比,与格义同有直接之关系,以今日遗存史料之不备,固不能决言;但心无义与“格义”同为一种比附内典外书之学说,又同为一时代之产物。二者之间,纵无师承之关系,必有环境之影响。故其树义立宗,所用以研究之方法,所资以解说之材料,实无少异。然则称二者为性质相近,同源殊流之学说,虽不中不远也(22)。
依
于老庄义理解空之外,以佛理解庄亦为魏晋学术之风气。《高僧传·飞龙山释僧光传》载道安与僧光论“格义”:“安曰:‘先旧格义,于理多违。’光曰:‘且当分析逍遥,何容是非先达?’”其所谓“格义”,已于前章引
《高僧传·支遁传》曰:
遁尝在白马寺与刘系之等谈庄子逍遥篇,云:“各适性以为逍遥。”遁曰:“不然,夫桀纣以残害为性,若适性为得者,彼亦逍遥矣。”于是退而注逍遥篇。群儒旧学,莫不叹服(23)。
《世说新语·文学篇》刘孝标注引支遁《逍遥论》:
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子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其所以逍遥乎(24)?
支遁不满向秀、郭象以适性解逍遥。其“即色论”主“色不自有,虽色而空”,色之为有,随心而起,不起执著计较之心,色即是“空”。故支遁解逍遥义,明其为至人随顺万物而无所执著也,所谓“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
陈寅恪先生亦论支遁逍遥游“格义”之背景:
依僧光“且当分析逍遥,何容是非先达。”之语,则知先旧格义中实有以佛说解逍遥游者矣。慧远少时在南游荆州之前,其讲实相义,亦引庄子义为连类,则般若之义容可与逍遥游附会也。取此诸条,依其时代先后及地域南北之关系,综错推论之,则借用道行般若之意旨,以解释庄子之逍遥游,实是当日河外先旧之格义。但在江东,则为新理耳。支遁本陈留或林虑人,复家世事佛,疑其于此种格义,本已有所熏习(25)。
依此见,“先旧格义中实有以佛说解逍遥游者矣”。以佛家般若空义解庄子之逍遥游,乃“当日河外先旧之格义”,支遁引之江东,复发为新理。《世说新语·文学篇》曰:“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26)此真格义之新成果。
笔者细覆魏晋僧徒性空逍遥之“炉冶”,旨在进一步说明格义方法之流变与文化交互之意蕴:
(一)“格义”之由早期解经注经之思想观念之“配说”,演变发展出训示门徒之名相概念之“拟配”,乃至申发融通内外义理之“炉冶”,实文化交互之必要途径;其方法由思想观念之接触,名相概念之比配,而至深层义理之交会,实文化交互之必然途程。
(二)于格义方向言之,“配说”“拟配”乃至“性空”之解说,分以中土思想观念、概念、义理“格”西来佛法之教义、名相与教理,然于逍遥义解中,岂非以佛理“格”中土义理乎?
(三)格义方向之正反或顺逆,应于文化交会之历史情景与历史意义上言之。就汉末魏晋僧徒的文化实践来看,即使是“配说”或“拟配”,其理解中必有佛教之背景与眼光而非徒加比附,惶论逍遥义解于华梵之融会。就文化交互之内在开展言之,毋宁说正反或顺逆总是比而相生,比而相随,交相引发,以为融通创造之津梁。今日于中西文化交会中忧虑以西释中之“反向格义”者,对此不可不察。
(原载《宗教学研究》2008年2期。录入编辑:乾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