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沈顺福】感应与传统儒家的乐教原理

在儒家教化传统中,乐教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1遵守《礼》《乐》是君子做人的基本要求。当子路问“如何才能成人”时,孔子答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2文即纹饰、修养。如果能够做到以《礼》《乐》修养自身便是成人。以乐而教人便是乐教。那么,儒家乐教产生机制或原理是什么呢?传统学术界对乐论的历史、乐教的功能等论述较多,且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但是,几乎无人关注乐教产生的机制或原理问题,或者说,鲜有人从这个角度分析或理解古代乐论。这是本文将要探讨的主要问题。本文通过分析乐的本源与性、气的关系,试图指出:传统儒家将气的感应视为乐教产生的机制。这也是传统儒家的艺术诠释学的重要部分。

一乐的本源与性

要讨论乐教,首先必须讨论乐的性质。而要探讨乐的性质,则必须探讨乐的本源,因为在中国传统思维方式中,本源决定性质。那么,以音乐为主要形式的古代之乐的本源是什么呢?儒家创始人孔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3礼乐是成人的标志。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4乐是成人的表现或标志。所谓成人便是成德。乐是德的体现:“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5乐体现了德。所以,乐是成德的标志。那么,德是什么呢?在传统儒家那里,德有两个来源:一是先天之性德或德性,二是后天之习德。孟子揭示了先天之德性,以为德便是德性,成德便是成性,于是,“乐是德之所成”便演化为“乐为性的完成”,反过来说,性便是乐的本源。这便是孟子的基本立场:性是生存的基础或本源。乐中含有德性。由乐自然可以知晓其所蕴含的德性。性是乐的本源。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6仁义礼智信等皆以仁义之性为本,乐产生于人性的自然。在孟子那里,性情不分,乐体现了性,自然也表达了情。孟子曰:“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弱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7乐表达了君王的某种性情。王者之性,即善的性情是乐的本源。

(善的)性情是乐的本源,这一立场成为传统儒家的乐论纲领之一。《礼记》曰:“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8乐体现了圣王之性情,圣王的性情当然属于善之性情。故,乐“表达”了善良的人性。汉儒董仲舒继承了这一思想,曰:“天下未偏合和,王者不虚作乐。乐者,盈于内而动发于外者也。应其治时,制礼作乐以成之。成者本末质文皆以具矣。是故作乐者必反天下之所始乐于己以为本。……作乐之法,必反本之所乐。所乐不同事,乐安得不世异?是故舜作《韶》而禹作《夏》,汤作《頀》而文王作《武》。四乐殊名,则各顺其民始乐于己也。”9乐产生于圣王,表达了圣王本有的性情(“内”)。善的性情是乐的本源。汉末的王充继承了儒家乐论纲领,曰:“情性者,人治之本,礼乐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极,礼为之防,乐为之节。性有卑谦辞让,故制礼以适其宜;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故作乐以通其敬。礼所以制,乐所为作者,情与性也。”10作为艺术形式的乐出自于性情。性不仅是快乐之本,也是作为艺术方式的乐的本源。

魏晋王弼也吸收了这一传统思想。王弼曰:“夫喜、惧、哀、乐,民之自然,应感而动,则发乎声歌。所以陈诗采谣,以知民志风。既见其风,则捐益基焉。故因俗立制,以达其礼也。矫俗检刑,民心未化,故又感以声乐,以和神也。若不采民诗,则无以观风。风乖俗异,则礼无所立,礼若不设,则乐无所乐,乐非礼则功无所济。”11由乐而成诗、谣。诗、谣便属于乐。乐出自本性(情、志)。阮籍曰:“夫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昔者圣人之作乐也,将以顺天地之体,成万物之性也。故定天地八方之音,以迎阴阳八风之声,均黄钟中和之律,开群生万物之情。故律吕协则阴阳和,音声适而万物类,男女不易其所,君臣不犯其位,四海同其欢,九州一其节。奏之圆丘而天神下,奏之方丘而地祇上;天地合其德则万物合其生,刑赏不用而民自安矣。”12圣王作乐,以万物之性为本。乐以性为本。郭象也持类似立场:“礼者,形体之用,乐者,乐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13礼乐最终体现了人们的身体之性与情。这便是“所以具”。躯体之性情是乐的本源。郭象曰:“仁义发中而还任本怀,则志得矣。志得矣,其迹则乐也。”14相比较于本源而言,礼乐便是迹或末,其本便是自然之性(“本怀”)。如果过分彰显末,便会离本:“夫圣迹既彰,则仁义不真而礼乐离性,徒得形表而已矣。”15礼乐脱离本性,便是本末倒置。性是礼乐之本。郭象曰:“由此观之,知夫至乐者,非音声之谓也;必先顺乎天,应乎人,得于心而适于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乐,必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16乐符合性。性是乐之本源。

到了宋明理学时期,性分化为两个部分,即形而上的天地之性和形而下的气质之性。于是,乐的本源也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形而上的天地之性,其二是形而下的气质之性。张载曰:“和乐,道之端乎!和则可大,乐则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17道产生于乐。为什么呢?其和乐体现了天地之性。乐以性为本。张载曰:“礼,器则大矣.修性而非小成者与!运则化矣,达顺而乐亦至焉尔。”18礼乐成于修性。性是礼乐之本。宋明理学家常常将性叫做理,乐的本源便由性转为理。二程曰:“人谓非理勿为,则必强勉而从之。至于言穿窬不可为,不必强勉而后能也。故知有深浅,则行有远近,此进学之效也。循礼而至于乐,则己与理一,殆非强勉之可能也。”19一个人如果言行合礼合乐,便自然合理。理是礼与乐的基础或标准,即乐以理为本。朱熹曰:“凡其所谓冠昏丧祭之礼,与夫典章制度,文物礼乐,车舆衣服,无一件是圣人自做底。都是天做下了,圣人只是依傍他天理行将去。”20礼乐并非圣人自作聪明而创造的,而是以天理为依据。天理是乐的本源或标准。在理学家那里,天理便是道。故,道也是乐的本原。朱熹曰:“看来‘道’字,只是晓得那道理而已。大而天地事物之理,以至古今治乱兴亡事变,圣贤之典策,一事一物之理,皆晓得所以然,谓之道。且如‘礼、乐、射、御、书、数’,礼乐之文,却是祝史所掌;至于礼乐之理,则须是知道者方知得。如所谓‘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之谓。又,德是有德,行是有行,艺是有艺,道则知得那德、行、艺之理所以然也。” 21于是,礼乐分为两个部分,即形而下的礼乐之文和形而上的礼乐之理。其中,形而上的礼乐之理便是礼乐或礼乐之文的所以然者。乐以道、理为根本。朱熹曰:“礼乐者,皆天理之自然。节文也是天理自然有底,和乐也是天理自然有底。”22礼乐来自于天理,性或理是礼乐之本源。这是从形而上学或思辨哲学的视角所得出的结论。乐的另一个本源是形而下的气质之性。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下文中陈述之。

传统儒家相信乐的本源是性(宋代发展为道、理)。这可以说是儒家乐论的纲领。故,有学者指出:“在继承春秋时期思想家乐论的基础上,儒家创造性地从心性角度对乐的源起作了解释。儒家认为,音乐的源起离不开人心与外物这一对范畴。其中间环节在于‘感’,因此儒家提出了‘物感’生音说。”23儒家之乐的源在于心性,这一观点不无道理。然而,这一解释似乎意犹未尽,尤其是忽略了对气的作用的认识。

二性与善之气

在中国传统儒家哲学史上,性的发展经历了两个阶段,即先秦至唐的阶段和宋明阶段。在先秦至唐时期的儒家那里,性气不分,或者说,性含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24性即初生之物,具有物理性。故,朱熹注曰:“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25孔子所说的性,主要指称天生材质或气质之物。性即气。在孟子那里,性即“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26浩然之气不仅是气等材质,而且蕴含着仁义之道。这种内含仁义之道的气是仁义的来源,即充实浩然之气便会产生仁义。所以,义来自于浩然之气。从孟子四端学说来看,四端之心即性才是仁义的来源。这说明:性与浩然之气系同一所指,属于一个东西。性即浩然之气,是一种材质,且是好的。

荀子对性的认识与孟子不同,并由此而形成了儒家哲学的不同传统。27荀子以为初生材质可以一分为二,即善之材质与恶的材质。荀子将恶的材质称作性。对于善之材质,荀子并不称作性。但是,他相信这种初生之物的存在,并以为它是成圣贤的基础之一:“是故穷则必有名,达则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不闵,明达用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义塞于天地之间,仁智之极也。夫是之谓圣人;审之礼也。”28血气和平而致善。血气是善的本源或基础。只有在这类材质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圣贤才能够出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29性伪相合而成圣贤。这里所说的“性”不是荀子所定义的恶性,而是与之对立的天生的、善的材质。圣人出自天生材质(性)与后天努力(伪)的合成。

天生性或情(早期几乎不分)属于材质或气质之物。这一立场不仅存在于先秦,而且一直延续至唐。王充明确指出:“小人君子,禀性异类乎?譬诸五谷皆为用,实不异而效殊者,禀气有厚泊,故性有善恶也。残则授(不)仁之气泊,而怒则禀勇渥也。仁泊则戾而少愈,勇渥则猛而无义,而又和气不足,喜怒失时,计虑轻愚,妄行之人,罪故为恶。人受五常,含五脏,皆具于身。禀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犹或厚或泊也。非厚与泊殊其酿也,麴糵多少使之然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麴糵;人之善恶,共一元气;气有少多,故性有贤愚。”30秉性即秉气。气不仅有性质差异(贪仁之分),而且有比例的差异(厚薄之别),或者说,天生之性乃是善气与恶气的混合体。性便是气。郭象曰:“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31性即自然材质。郭象曰:“夫率自然之性,游无迹之涂者,放形骸于天地之间,寄精神于八方之表;是以无门无房,四达皇皇,逍遥六合,与化偕行也。”32性即自然之性,是善气与恶气的混合体。

性是乐的本源。同时,性即气。故,乐便与气产生了关联,即乐不仅以某种气质为本,而且还以气为其活动的主体或载体。或者说,乐的活动便是气的活动。故,荀子曰:“《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33《乐》“表达”了圣人的“和”气。同时,《礼记》甚至直接称:“乐,阳气也。”34乐便是善的阳气的呈现,或者说,乐表达了善气。王弼曰:“礼以敬为主,玉帛者,敬之用饰也。乐主于和,钟鼓者,乐之器也。于时所谓礼乐者,厚贽币而所简于敬,盛钟鼓而不合雅颂,故正言其义也。”35乐的本质在于和。和即和气。嵇康曰:“舜命夔击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36乐曲之声自然和谐,比如金石、管弦便可以产生至和之声。这种和谐之音便是气顺。“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37声音自身便有和谐之气,无关乎人心。故,嵇康曰:“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38古时的圣王以歌舞文章风雅八音等乐的形式来表达自己内在的和气。乐是和气的呈现。阮籍曰:“歌谣者咏先王之德,俯仰者习先王之容,器具者象先王之式,度数者应先王之制;入于心,沦于气,心气合洽,则风俗齐一。”39乐通气。乐的活动便是气的活动。或者说,气是乐的活动主体。

到了宋明理学时期,如上文所述,理学家将性分别出形而上的天地之性与形而下的气质之性。而“其所谓气质之性,才也,非性也。”40气质之性其实是“才”。“才”指合理之气或气质。于是,在理学家看来,乐不仅有其形而上的本原,即理,而且还有一个形而下的本源,即气或气质。张载以气释乐:“声者,形气相轧而成。两气者,谷响雷声之类;两形者,桴鼓叩击之类;形轧气,羽扇敲矢之类;气轧形,人声笙簧之类。是皆物感之良能。人皆习之而不察者尔。”41声音产生于气。乐作为一种声音艺术,自然以气为本。二程曰:“世未尝无美材也。道不明于天下,则无与成其材。古人之为《诗》,犹今人之乐曲,闾阎童稚皆熟闻而乐道之,故通晓其义。后世老师宿儒尚未能明也,何以兴于《诗》乎?古礼既废,人伦不明,治家无法,祭则不及祖,丧必僧之用,何以立于礼乎?古人歌咏以养其性情,舞蹈以养其血气,行步有佩玉,登车有鸾和,无故而不去琴瑟,今也俱亡之矣。何以成于乐乎?”42古人以诗歌之乐来表达自己的性情、弘养自己的血气。血气或气是乐的根本之一(另一本原是形而上之性)。乐体现了和气。朱熹曰:“敬而将之以玉帛,则为礼;和而发之以钟鼓,则为乐。遗其本而专事其末,则岂礼乐之谓哉?”43乐发于和气。和气为乐的本源,和气即气质。朱熹曰:“乐是和气,从中间直出,无所待于外;礼却是始初有这意思,外面却做一个节文抵当他,却是人做底。”44乐即二气和谐而无碍的产物。和气是乐的本源。朱熹将这个本源称作心:“问:‘礼乐同体,是敬与和同出于一理否?’曰:‘敬与和同出于一心。’曰:‘谓一理,如何?’曰:‘理亦说得。然言心,却亲切。敬与和,皆是心做。’曰:‘和是在事否?’曰:‘和亦不是在事,在心而见于事。’”45乐源于心。心是气质的知觉,属于气质。

心学家王阳明曰:“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