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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研究

【张一兵】经济与哲学:面对现实的科学历史原则

 

今年,是马克思撰写并发表《哲学的贫困》150周年。 这部重要的著作是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中发表最早的文本,马克思主义的新世界观与马克思主义经济科学的“决定性的东西”,都是通过这一文本第一次公开问世的。可令人遗憾的是,长期以来我们并没有给予这一论著以足够的理论关注。

以笔者现在的见解,马克思的《哲学的贫困》一书实际上隐喻一个十分重要的新观点:一切重新制造抽象的哲学逻辑体系并以抽象的哲学来投射现实的企图,都是注定要失败的。马克思1845年开始建构的新哲学,从广义上说,它首先是一种科学的方法论,这种方法论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形而上学,离开了历史的现实的具体科学研究,哲学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视域中就不再具有科学意义上的合法性。在当时,这种现实的研究主要表现为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经济学实证批判,以及对整个人类社会历史的分阶段具体的现实的历史反思。哲学,首先是这一科学研究的方法论指南,这就是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辩证法。其次,哲学进一步表现为一种对一定历史条件下人类生存情境的理性把握,这就是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辩证法。而后者,只是在18571858年马克思的经济学哲学研究中才得以完成的。

《哲学的贫困》一书写于184714月,同年7 月初在布鲁塞尔和巴黎同时出版。当时,马克思用法文写作该书,这是为了直接对法国工人起到作用,把他们从普鲁东看似激进的错误影响下解放出来。从《哲学的贫困》文本的思想基础看来,第一章是立足于马克思正在撰写修改的《政治与政治经济学批判》(该书后来遗失)一书的经济学研究,而第二章是依据《德意志意识形态》特别是《致安年柯夫的信》的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法。写于1846年底的《致安年柯夫的信》,可以视为是《哲学的贫困》第二章的纲要。〔1〕该书的两章共有八节。 第一章“科学的发现”中的三节主要分析普鲁东的价值理论。而第二章的五节中,第一节是批判普鲁东的假黑格尔主义的研究方法,后四节是从分工与机器、竞争与垄断、土地所有权与地租到罢工与工人同盟的具体批判。

我们知道,随着唯物史观的进一步确立,以及马克思对英国“以李嘉图学说为依据的无产阶级反对派”,即霍吉斯金、汤普逊、布雷和格雷等人论著的直接研究(《曼彻斯特笔记》),马克思最终清除了普鲁东的影响,从而实现了经济学观念的最初转变——从对劳动价值论的否定走向肯定。而在《哲学的贫困》一书中,马克思第一次对普鲁东进行了彻底的全面清算。他通过经济学和哲学两个方面的努力,揭露了普鲁东对资本主义批判的非科学性和小资产阶级的反革命特征。特别是在第一章中,马克思深刻地指出,普鲁东创造出来的所谓“构成价值”为中心的经济学说和社会主义理论,不过“是对李嘉图理论的乌托邦的解释”。〔2〕说到底, 至多是“以李嘉图学说为依据的无产阶级反对派”——“布雷计划”的漫画版。马克思现在不是一般地承认劳动价值论和肯定古典经济学的科学性,并且在经济学的大部分观点上都已经转变到李嘉图的立场上来了。在关于经济学本身的探讨中,在总的观点和方法上是正确的,但由于马克思此时还没有真正解决政治经济学的深层问题,从而也没有形成马克思主义对政治经济学的总体逻辑。马克思自己的经济学创立,是在十年之后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完成的。

当然,马克思由于有正确的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指导,在许多问题上也已经超出了李嘉图。李嘉图(古典经济学)是在肯定的立场上,以价值规律来说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运行的机制;而普鲁东一类的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则想以所谓“真正实现”价值来消除资本主义社会产生的一切问题,重建社会的平等。马克思则在科学地证明:价值是一个历史的范畴,它只是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生历史关联,它正是以私人交换为基础的社会关系的表现,价值只有通过交换才能实现,所以,在以个人交换、劳动价值转化为商品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不彻底改变生产方式本身,就根本无法根除资本主义制度的弊病。同时,马克思第一次较完整地揭示了价值规律在私有制条件下的实现问题。

在这一本书中,马克思对普鲁东价值论的经济学批判与对普鲁东的历史观方法论的批判是分别进行的。后者,就是《哲学的贫困》第二章的具体内容。这也是马克思第一次明确说明自己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新方法论基础。我们很快发现,这正是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辩证法基本原则。依我之见,这种说明主要展现在第二章的第一节“方法”中。

在此,马克思主要批判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在方法论上的非科学性,即非历史的观点。马克思指出,资产阶级经济学家都将分工、信用、货币等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看成是永恒不变的东西,固然他们说明了生产怎样在现实关系下进行,但是没有说明这些关系本身上怎样产生出来的,也就是说,“没有说明产生这些关系的历史运动”。〔3〕并且, “经济学家在论断中采用的方式是非常奇怪的。他们认为只有两种制度:一种是人为的,一种是天然的。封建制度是人为的,资产阶级制度是天然的”。〔4〕但关键在于, “经济学家所以说现存的关系(资产阶级生产关系)是天然的,是想以此说明,这些关系正是使生产财富和发展得以按照自然规律进行的那些关系。因此,这些关系是不受时间影响的自然规律。这是应当永远支配社会的永恒规律。于是,以前是有历史的,现在再也没有历史了”〔5〕。 这正是资产阶级经济学意识形态历史本质。与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一样,普鲁东虽然也知道人们是在一定的生产关系内生产,但他不明白,“这些一定的社会关系同麻布、亚麻等一样,也是人们生产出来的。社会关系和生产力密切相联。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保证自己生活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工磨产生的是封建主为首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为首的社会”。〔6 〕所以,“难道不是说,生产方式、生产力在其中发展的那些关系并不是永恒的规律,而是同人们及其生产力发展的一定水平相适应的东西,人们的生产力的一切变化必然引起他们的生产关系的变化吗”?〔7 〕这是在历史辩证法视域中的真实历史现实。

更进一步,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普鲁东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作为现实经济规定的经济学范畴本身也不过是一定生产关系的特定产物。马克思说,“人们按照自己的物质生产的发展建立相应的社会关系,正是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会关系创造了相应的原理、观念和范畴”。“所以这些观念、范畴也同它们所表现的关系一样,不是永恒的。它们是历史的暂时的产物”。〔8〕依马克思恩格斯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看来, “每个原理都有其出现的世纪。例如,与权威原理相适应的是11世纪,与个人主义原理相适应的是18世纪”。可是,“为什么该原理出现在11世纪或者18世纪,而不出现在其他某一世纪,我们就必然要仔细研究一下:11世纪的人们是怎样的,18世纪的人们是怎样的,在每个世纪中,人们的需求、生产力、生产方式以及生产中使用的原料是怎样的;最后,由这一切生存条件所产生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难道探讨这一切问题不就是研究每个世纪中人们的现实的、世俗的历史,不就是把这些人既当作剧作者又当作剧中人物吗?但是,只要你们把人们当作他们本身历史的剧中人物和剧作者,你们就是迂回曲折地回到真正的出发点,因为你们抛弃了最初作为出发点的永恒原理”。〔9 〕这就是政治经济学乃至一切理论研究的科学方法论指南了。

【注释】

1〕参见拙文:《马克思致安年柯夫信解读》, 《江汉论坛》1997年第2期。

2〕〔3〕〔4〕〔5〕〔6〕〔7〕〔8〕〔9〕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93页,第140页,第153页,第154页,第144页,第144页,第148页,第148149页。

(原载《南京社会科学》1997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