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科学院院士、哈佛大学教授爱德华·奥·威尔逊通过对人类本性的长期研究之后得出结论:“宗教信仰的先天倾向在人类心灵中是一股最复杂最强大的力量,并且也是人类本性的所有可能性当中最为根深蒂固的一部分。”[1]因其令人惊叹的创造性研究和丰硕成果而赢得世界科学界与文化界广泛尊敬的瑞士分析心理学家卡尔·荣格认为,人格是一个包括意识和无意识存在的整体无意识的力量永远是宗教的。他以大量的个案研究为基础,十分肯定地指出心理学的研究证明,宗教信仰是人性结构中“最强大的”、“压倒一切的”力量。[2]他们的这种观点,得到了各派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的广泛支持。
其实,凡是奋发向上而非沉沦堕落、奉献爱心勇于牺牲而非百般残忍惟我独尊、崇尚自由而非热衷奴役的人,不论其外在规定性如何,都会承认灵肉兼具的人,并不仅仅是自然的产物,也绝非物欲横流的世界进程的子嗣人需要不断拓展、不断圆满、日趋美善丰盈的精神家园,就像需要新鲜的空气、洁净的水源和灿烂的阳光一样。
从本原上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即都有追求超越满足肉体需要的东西的需求,或者更准确地说,都有追求生命过程完整性的动能、情感乃至实际行动。但是另一方面,每个处于特定时空区域的个体所经验和感受到的,又是生命过程的不完整状态。宗教信仰的需求,正是源自对生命过程完整性的渴望同人的现实生命过程的不完整状态之间的张力。
最近几百年来,科学以及耸立于其上的技术和工业的发展,极大地提高了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力,并给人类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和好处。但与此同时,也正是它的发展,造就了能在瞬间毁灭整个人类的核武器,破坏了生态平衡,污染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大气和水源,并驱赶着人在漠视精神境界的提升、却日益以外在的物化标准去衡量进步与否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由此衍生出的是现代人日益强烈的失落感、孤独感、空虚感以及如履薄冰般的苦涩、烦恼和无奈。
特别是在一个将经济价值置于整个价值体系的最前列的社会氛围或一个将职业、业绩、成功等奉为衡量人的社会地位的决定性因素的价值取向体系中,人们蝉精竭虑、奋力维护或热切希求的,是如何在竞争的压力下“成功”地扮演好各自的角色—董事长、总经理、经理、秘书、职员、技术员、公务员、研究员、教书匠等等,而不是他的作为人的存在、同一性、价值和意义问题。而所谓的“成功”,实质上往往只是在市场上有“销路”而已。一个人越“热销”就越显得有价值、有成就,越能得到上司的器重和他人的认同,因而也越显得有尊严、有社会地位反之,一个“滞销”的人,即使人品高尚、思想深刻、富有爱心和创造性,也会被认为是没有价值和无足轻重的,会被当作失败者而遭轻视甚至蔑视。正如没有永恒的世界冠军一样,成功热销者也不可能永远成功热销。于是,无论是热销者或滞销者,都一样被不安、焦灼、烦恼、混乱、疑虑、困惑、迷惘、厌倦、空言、废话、无助感、无意义感等所纠缠,挥之不去。正如弗洛姆所说:“人类创造了一个新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则和命运。望着他的造物,人类可以说,不错,它是好的。”“但反观自身,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是否更加接近于人类的另一个梦想,即人的尽善尽美以及彼此相爱、公正诚实,最终实现他的本真,即上帝的形象?”答案不言自明:“我们创造了美好的事物,但我们未能改造自身”,“我们的生活谈不上博爱、幸福和满足,只见精神上的混乱和迷惘,近乎一种癫狂状态—并非中世纪存在的歇斯底里式的癫狂,而是与精神分裂类似的那种癫狂,人们失去了与内心现实的联系,思想与情感相分离。”[3]因此可以说,科学固然是必需的,但仅有科学是不够的科学并不能满足人的一切需要,特别是对人生而言最为根本的需要。
现代心理学证明,只要人性中有得不到满足的需求,只要有心灵的、情感的、精神的痛苦、迷惘或不幸,就非常可能会有信仰宗教、以求从中获得帮助的渴仰。因此,“如果我们撕去现代人的外表,就会发现许多已经个人化的原始宗教。”[4]这种渴仰同是否具备现代科学知识、是否具有智慧,并无直接关系,因为“信仰是我的心灵、我的灵魂所需要的,而不是我的远见卓识所需要的。并不是我的抽象的头脑必须得到拯救,而是我的具有情感的、似乎有血有肉的灵魂必须得到拯救。”“人们相信他们自己并不是不完美的,而是不幸的,从这个角度看,人们是笃信宗教的。”[5]截止年,全球人口为亿万,其中宗教信仰者约占,这就是说,世界上有近亿人有宗教信仰。科学技术最为发达的美国,在热爱宗教的排行榜上却排名世界第二。权威的盖洛普民意调查显示,94%的美国人其中包括比例相当高的各类在职科学家有宗教信仰。这些事实似乎是对维特根斯坦上述观点的一个极具说服力的佐证。
更沉重的是对人的存在的终极体验,使精神和灵魂无法摆脱晦暗的阴影—生命是短促和无常的任何人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任何人都必然走向死亡这必然促使有意志、有理性、有情感的人去思索忙忙碌碌的人生的意义,追寻永恒。苏格拉底认为,困惑是智慧的开端。其实,困惑也是宗教信仰的开端。正如弗洛姆所说:“一个人,如果从未感到困惑,从未认为生命和他本人的存在是一个需要答案的现象,而对此的答案又会产生新的疑问,他就根本不能理解什么是宗教经验。”[6]
对生命的意义、对人的存在及其终极问题感到困惑的人,从内在灵性层面来思考这些问题的人,同身处生死枚关境遇的人一样,主要或更多求助的,不是笛卡尔所说的那种清晰明了、可以证明的知识,而是他的独特的信仰—面对此类问题境况,前一种知识往往显得无能为力,因为“这种知识无法安慰人。”[7]
宗教信仰则不同。信仰就是确信所信仰的对象与自己同在,就是确信所信仰的对象的应许与引导,确信借助不可思议的神圣的力量,能够实现最高的自我完善,确信生活的方方面面或真正内容都是为了至高无上的精神目的,并时时刻刻生活在这种确信之中。所以,信者往往会体验到由于自己的信仰而使自己完全被信仰的对象所充实。因此,无论外在的生存环境如何,他都会是宁静的、欢乐的和充满力量的。易言之,宗教信仰能够帮助信者消解灯红酒绿的滔滔尘世累加于他的重荷,帮助他战胜烦恼、摆脱焦虑、超越卑劣,赋予生命和生活以意义,将其引向高处,使他明白与至高无上的精神目的相比,金钱、权力、声望、享受或飞黄腾达等等业绩与成功,只是一种相对性、偶然性、有限性,而不是最高的价值,从而不致陷于各种过眼烟云似的东西的泥潭不可自拔。他很可能会比没有信仰的人更勤勉地扮演好社会所要求的角色,但却不会迷失或丧失于角色之中,不会受能使人与自我相疏离甚至丧失自我的定在的束缚。借用佛家的话语,就是“即一切法,离一切法。”这样的信者,无论顺境或逆境、成功或失败、辉煌或平凡、蒸蒸日上或每况愈下,他的生活都会富有意义,他的面前都会有宽广的自由空间和机会。
宗教信仰还具有保罗·蒂利希所说的“终极关怀”的功能—不是对如何满足贪欲的关怀这种关怀既不能增进心灵的健康,也无益于认识自我,而是对生命意义、对人的自我认识、对完成生命赋予我们的使命的关怀。
正是在上述意义上,维特根斯坦才说,宗教信仰是人的一种高级的精神生活,一种幸福的生活方式。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弗洛姆才说,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他必须有宗教和哲学”[8]。同样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宗教信仰,同安全、爱与被爱、自尊与受人尊敬、实现自身价值等等需要一样,是植根于人性深层结构的需求。
当然,如果对存在、同一性、价值、意义、真理等问题漠不关心或对它们的某种现成答案心安理得、不愿费心,那就会抑制或关闭这种需求。反之,对超验性的感受力愈灵敏,认识自我并借此塑造生命的内在形式的渴求愈强烈、愈无止境,这种需求实现的程度就愈充分。
在现实生活中还有这样一种相当普遍的情形,即并不只有热切关心存在、同一性、价值、意义、真理等问题的人,对超验性有高度灵敏的感受力的人,强烈渴求认识自我实现自我的人,才有宗教信仰正像在现代科学领域,并不只有爱因斯坦、玻尔、沃森一克里克才会陈述统一场论、量子力学、分子遗传学的结论一样。
科学自它诞生的第一天以来的整个历史都显示每项新发现、被揭示的每一个具体真理,首先都是由某一位杰出的科学家通过开拓性研究,认识或悟解了实在的新层面、新向度;接着,这种新认识或新悟解通过著述、出版、讲学等等途径传递给其他科学家然后,又通过一系列必然是不甚精确的通俗化过程,再传播给一般大众和整个世界。很显然,尽管我并不具备能从本原上理解统一场论、大爆炸宇宙学说、波粒二象性等等理论的专业知识以及与之相应的非凡的领悟能力,因而对它们的结论只有一些极不完整的、十分模糊的认识,但这并不妨碍我用质朴的语言去引述这些结论并据此来回答宇宙的结构和起源、物质的本质等等问题。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实质上是在分享爱因斯坦、盖莫夫、薛定愕等人的理论并对其表示了一种相信,尽管这些理论在经验层面或观测层面上所获得的支持迄今为止仍少得可怜,且又都面临各种困难,因而本质上仍只是一种假说。
现代心理学证明,在人类精神的深层结构中,始终涌动着强烈的希望与他人保持同一性的渴求,存在着竭力使个体隶属于社会或回归到安全的、有所依从的生存状态的内驱性。易言之,上述这种分享和相信,实质上是植根于人性的深层结构的正当需求。因此,当我们在很多似乎并不热切关心存在、真理、意义等问题的宗教信仰者身上发现几乎完全类同的分享和相信时,正不必大惊小怪,而倒是应该视为理所当然。
信仰是信者的一种作为。这种作为的实质,与其说是被动的服从,不如说是主动的抉择—在信与不信、迷信与智信、误信与正信之间的抉择。所以,内在于人性深层结构的对信仰的需求,实质上直接就是对信仰自由的需求。正如瑞士巴塞尔大学教授卡尔·巴特所说信仰与“实际生活的全部都有关,同是关乎外表的问题和内心的问题,肉体的问题和灵性的问题,我们生活的光明面并我们生活的黑暗面。……信仰是关乎我们整个生活和整个死亡。信仰就是有自由来信赖(依照这种广博的意思来了解)。”[9]
克尔凯戈尔和维特根斯坦都曾相当深刻地指出宗教信仰是激情,故是不可教的宗教信仰既非直观的结果,也非归纳的结晶因此,我们不可能有意义地谈论或比较各种信仰的真假问题,更不可能有意义地判决孰优孰劣。而且,如前所述,信仰是“我的”精神、情感和有血有肉的心灵的需要,因此,只要是“我”认为能满足这种需要的信仰,“我”就会对之坚定不移就象一位认为科学研究是所有生活方式中最有意义最有价值因而也是最好的生活方式的科学家,会百折不挠地献身于科学事业,而绝然不顾称讥苦乐利衰毁誉一样。荣格曾用大量的证据证明如果家庭、社会或教会极力抑制某个人的宗教情感或企图用强力改变其宗教信仰,这个人的人格就会被扭曲,并引发各种神经症或精神分裂症。他的这一见解,得到了各个流派的心理学家的支持。无论是精神分析学、社会心理学或学院式的实验心理学都证明宗教情感的满足,是人的自我发展、自我实现、自我确证的一项十分重要的内容一个不能为人的自我发展、自我实现、自我确证创造条件反而还要设置障碍的社会,非常可能引发对这个社会本身的敌视。
【注释】
[1][美]爱德华•奥•威尔逊《人类的本性》,福建人民出版社年版,第158页.
[2]C.C.JUNG.PSYCHOLOGY AND RELIGION NEW HAVEN, CT: YAI EUNIVERSITY PRESS,1983,P.98.
[3][美]埃利希•弗洛姆《精神分析与宗教》,中国对外翻译公司年版,第1页.
[4][美]埃利希•弗洛姆《精神分析与宗教》,中国对外翻译公司年版,第21页.
[5][英]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文化和价值》,清华大学出版社年版,第47、64页.
[6][美]埃利希•弗洛姆《精神分析与宗教》,中国对外翻译公司年版,第62页.
[7]刘小枫主编《世纪西方宗教哲学文选》,上卷,上海三联书店年版,第499页.
[8][美]埃利希•弗洛姆《精神分析与宗教》,中国对外翻译公司年版,第21页.
[9]刘小枫主编《世纪西方宗教哲学文选》,上卷,上海三联书店年版,第493页.
(原载《社会科学战线》2002年第6期。录入编辑:红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