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市居住功能的最高层次是“乐居”
城市的产生与现代工业社会密切相关。各式各样的人们都涌向城市，试图在这里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这座城市越来越不适合于人们居住了。这样，一个新的城市理念便应运而生：城市应该是人的家，而且是最幸福的家。
所谓“家”，当然是我们的居住之地，首先是居住。居住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宜居；第二个层次是利居：第三个层次是乐居。目前国内提得比较多的是宜居，我认为这是远远不够的。宜居这个层面主要是关乎人的生存，它首先指的是环境的生态质量怎样。大家知道，生态关系人的健康，具体来说空气是否清新、饮水是否清洁，气温是否宜人。是否有噪声，是否有严重伤害人健康的其他因素存在，还有卫生状况如何等等。都是宜居的范围。在我看来宜居是最基础的层面，关乎人生存的层面，也是最低的层面。
环境居住功能的第二层次是利居。何为利居?一是生活方便；二是创业方便。人们选择一座城市作为自己的居住地是有多方面原因的，其中利益的因素最为重要。纽约、东京、上海均是世界大都市，人特别多，原因很简单，这些大城市均有可能给进入者带来最大的利益，或者是经济的，或者是政治的。所谓利居考虑的就是发展，尤其是经济发展。
城市居住功能的最高层次是“乐居”。乐居是环境的最高标准。环境能不能让人乐居主要有：
第一，景观很优美，包括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自然景观就是山水景观。人文景观就是建筑，一个城市的建筑是不是美丽，是不是漂亮，直接关系到它的景观质量。中国的城市大多千篇一律。国外的城市个性突出，这就是很大的差距。当然国内也有很多城市在建筑上是比较有特色的，比如山东的青岛，非常有特色。
第二，历史文化底蕴非常深厚。历史文化底蕴是一个城市的灵魂，是一个城市的命脉，非常重要。一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底蕴是不是深厚关系太重要了，提起法国巴黎，一些年轻人想到的是香水，我想到的是凯旋门，是埃菲尔铁塔，是巴黎圣母院，正是它们构筑了巴黎无穷无尽的魅力。
第三、个性特色鲜明。个性特色非常重要。你到世界各地的城市看，很多城市都很有个性。威尼斯的水城、曼谷的佛教城，特色非常鲜明，中国的城市我感到最头疼的是什么呢?就是缺乏个性。这对于一个乐居的城市来讲是很重要的，景观优美、底蕴深厚、个性鲜明，但是我认为最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情感”。一个城市能不能给人留下一些情感性的回忆是最重要的，我说的情感或者是乡情，或者是友情，或者是恋情。或者是山水之情，总是要有情感。自然山水可以让人愉悦，文化可以让人迷醉，而情感可以让人流连忘返，情感就是我们的根，城市是我们的家，归根到底就是因为在情感上他是我们的归依，所以一个优秀的城市是不是我们的家，就要看它跟我们有没有亲和感，有没有依恋感，有没有归属感，综合起来两个字。就是“温馨”。情感很重要，我们作为城市建设者，虽然不能考虑到每一个人的情感，但是我们尽可能把一座城市打造得温馨一点儿，可爱一点，我认为是应该的。一座城市它的美丽是可以动人的，但它的温馨是可以长久温暖一个人的心，温馨比美丽更为重要。
我将城市居住功能的最高层次定为“乐居”，这是从环境于人的关系角度来谈的，如果将居住概念向生活概念延申，将居住看成是生活，那么，这乐居就可以与人生幸福联系起来了。乐居的“乐”就远不只是快乐或愉悦，而是幸福。快乐或愉悦主要还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而幸福则是社会学和哲学意义上的。幸福有社会幸福与个人幸福之分。个人幸福只能归结为幸福感，它是没有客观标准的，因而于社会学、哲学意义上来说，没有意义，实际上是一个伪命题，而社会幸福则是有客观标准的，这客观标准可以分成为硬件与软件两个部分，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都可以理解成环境。
值得强调的是，环境虽然具有客观性，相对于生活于其中的人来说，它是客体，但是它也具有主观性，生活于其中的人直接参与环境的创造，因而这环境实际上是主体对象化的产物。从这个意义上讲，环境是人，当然，换个角度，从人是环境的产物来说，人也是环境。强调这一点，它的现实意义是，任何人都不应将自己与环境对立起来，分割开来，一味地消极地寄希望于别人去创造一个美好的环境让自己来生活，而应该自己积极地参与环境的创造。须知，你也是环境。这个道理，用家来说明那就是，你是家中的一部分，家对于你来说，是环境，而对于家中别的成员说，你也是环境。
打造一个美好的环境，就是打造一个幸福的家。
二、最能满足情感需求的两类城市
城市的居住功能有三个方面：宜居、利居、乐鼠宜居是基础，立足于生存：利居侧重于创业，立足于发展；而乐居则侧重于生活，是前二者的综合与提高。就乐居这个层面来讲，最能满足人的情感需求的是两个类型的城市。第一类是山水园林城市，第二类是历史文化名城。这两类城市是最适合人居住的，最能让人快乐的，最能给人幸福的。
山水园林城市目前来讲是人类理想的居住环境。顾名思义，山水园林城市第一是有很多的山水。这是最为重要的。为什么山水对于人这么重要呢?因为人的本性里面有对自然亲和的一面。人本来来自于自然，本来就是动物，他天然地具有自然性，依恋自然就好像孩子依恋母亲。我们长期居住在钢筋水泥里面，就好像孩子失去了母亲，一旦回归了自然，我们就得到了心理的安慰，就好像孩子找到了母亲一样。大家都知道，工业社会以来大批的人涌进城市，城市拥挤不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城市原有的自然和山林都被赶出去了，这座城市就不适合人居住了。
山水园林城市首先是要有很多山水，但光有山水还不行，还要把这些山水打造成一座美丽的园林。如果只是讲山水，那人就不必住在城市里，住到自然界去好了。虽然早期的人类的确是住在自然界里的，但现在不行，因为人不只具有亲自然的本性，还有亲文明的本性，人性中既具自然性，又具文明性。园林，比较能全面地满足人性的这两个方面的需要。
园林是艺术品。园林的历史也很长，就中国来讲，至少魏晋南北朝时代，园林就已经相当发展了，有些达官贵人就有园林；就欧洲来讲，古希腊时代就有园林的雏形。但那时候的园林是为少数人服务的，把一座园林围起来，与世界隔绝。在园林里面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园林外面就是悲惨的世界。现代城市有很多园林，虽也有私园，但主要是公园。私园好，公园好，都只是城市中的比较零碎的小部件，我们现在讲的建设园林城市，不是说要在城市中建很多公园和私园（这当然也是很好的），而是说要将整座城市整打造成一座美丽的园林。
1851年，在法国巴黎开始了一项长达18年的城市改造工程。这项工程的核心是交通干道两侧种植高大的乔木，这便是最早的林荫大道。此举开风气之先，直接影响到美国的“城市美化运动”（City Beautiful Movement）。这种美化城市的活动，实质是将在乡野和自然界常见的风光经过人工改造后纳入到城市。“1898年,英国学者埃比泽·霍华德提出建设花园城市, “把积极的城市生活的一切优点与乡村的美丽和一切福利结合在一起。”为了具体阐明自己的意图,他作了一个花园城市的图解方案,花园市人口3万2千人,占地400公顷,周围2000公顷供农业生产用的永久性绿地. 当然这座城市太小了，3.2万人算什么城市，只能算个小区，但是霍华德这样的构想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想到了一个根本点，就是把城市的一切优点和乡村一切优点结合起来，使城市乡村化，乡村城市化，这就是花园城市。
现代的花园城市大体上有两种类型，一种城市原有自然风景不怎么好，既没有山，又没有湖或河，通过种植树林，挖掘池塘等人工的手段将城市建设成园林。另一种则是城市原有山，也有湖或河流，这类城市建设园林城市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武汉有条大河从城中穿过，武昌，又有一溜青山从城中蜿蜒，直至长江。这种地势，我将它称之为三龙走武汉。由于城市的过度发展，武昌城这的一溜青山被遮蔽，被切割。现在为了建设山水园林城市，又在想办法将其露出来。这一工程称之为显山见绿。
三、创建花园城市的四个原则
创建山水园林城市是一个系统工程，不论哪种园林城市，在建设时都应遵循四个原则：生态性原则、自然性原则、、生活性原则、艺术性原则。
生态原则是第一原则。园林城市的生态性至少应该包括两个方面：第一，要把城市的生态拉入整个地球的生态之中，不要把自己这座城市孤立起来，事实上也孤立不起来。就拿我们这座城市来讲，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座城市会不会影响整个地球的生态。比如说你是处在河流上游的城市。你是不是考虑一下污水不要排向河里？虽然我在上游，并不影响我的城市，但是不是会影响到别的城市、别的乡村呢?这一点我觉得很多城市没有想到，他们想到的生态就是我所这座城市内的生态，没有想到这座城市跟整个地球生态的关系。第二，一座城市内部生态系统的平衡。城市内部的平衡关系到自然生态系统和人文生态系统，自然生态系统应该是首先要考虑的。城市里面是有很多自然物存在的，有些对人的生命有害，有些对人的生命有利。我们往往考虑到，对我们生命有利的那些自然物就保存，有害的就清除掉。其实，就生态这个意义来讲，就算是对人的健康有所妨碍的某些自然物也不能把它们全部清除干净，也应该适当保留，为什么?为的是整个生态的平衡。
第二点是自然性原则。自然性原则和生态性原则本来也可以合为一条，因为生态性也可以算作自然性，我之所以把它单拿出来，是因为它太重要了，就自然性原则来讲，它的内涵是非常丰富的。
首先，尊重城市原有的地形地貌。建设一座山水园林城市，在总体规划上要充分尊重城市原有的地形地貌，最好不要改变它的格局。德国境内有两条河，一条叫莱茵河，一条叫摩塞尔河，莱茵河是父亲河，摩塞尔河是母亲河，两条河在交汇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市——科布伦尼兹。德国人就在这座城市两河交汇的地方精心打造了一个景点，取名为德国角。德国人说，母亲和父亲在这里汇合，就是因为有了它们的汇合，才有了我们德国人。这个故事，我听了很感动。我马上就联想到我现在工作的地方武汉，这里也有两条大江，一条是长江，一条是汉江，当然汉江的地位不能与长江相比，但是汉江也是一条文化江，两江交汇的地方叫南岸嘴。这个地方，景观优势突出，人文底蕴也很深厚，但武汉人还没有在这个地方把文章做起来，我们暂且不说要不要叫它中国角或者叫武汉角，至少要把这个角建成一个很重要的文化景观。城市的建设尊重原来地形地貌的格局太重要了。我这些几年走了中国很多的城市，很多城市都劈山、填河、填湖，为的就是盖高楼，修大马路，惨不忍睹！过去迷人的风光已经没有了，难道你就不能为它让点步？把它保留下来？你的街道为什么一定要那么直，为什么就不能弯一点儿？你的湖为什么不能保留下来？面积不够你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想一些办法？
其次，在城市建设各种不同规模的小片树林。我原来在浙江大学，是1994年到武汉工作的，去了以后发现武汉这座城市太热了，当时有人提出要建山水园林城市，我说不够，要建森林型的山水园林城市；有人说要多建林荫大道，我说不够，要建森林；有人说要把森林建在郊区，我说不够，要建在市中心；他们说没有地方怎么办?我说拆房子，腾地来建小片树林。我到过新加坡，新加坡就是一片一片的小树林。武汉现在开始建了，一片片的森林。我在宁波也看到了小片的树林，但是还远远不够。
再次，确立自然为城市的中心。城市都是有中心的，以什么为中心?它是历史形成的，是不同的历史时期城市有不同的中心。第一个是神权中心，在神权占统治地位时期，神庙是中心，古希腊的雅典城，中心是帕特农神庙。第二个是王权中心，在封建专制的时代，王宫都处于城市的中心地位，法国巴黎，卢浮宫是中心；中国的北京，紫禁城是中心。第三个就是教会的中心，西方社会的宗教势力很大，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有天主教或基督教教堂，而且都处于城市的中心，像赫尔辛基大教堂，就在芬兰首都的中心。第四个是商务中心，它通常以繁华的街道作为自己的中心，这繁华的街道是工商业集中的地方，通常称之为“闹事区”，如纽约的曼哈顿大街，东京的银座大街。
我现在要讲的是自然中心。自然中心有没有这样的城市呢?有的，像杭州、桂林就是这样的。美国的华盛顿。我就很欣赏这座城市的规划，这个城市完全是人工建造的。我去华盛顿访问期间，美国的朋友开着车带我在城市里兜，本来是在繁华的城市，突然就进了一片山林，是原始状态的山林，树林中有倒下来的朽木，有在树林中穿梭、蹦跳的松鼠，还有小河，小河水不是清亮的，而是有泥沙流淌的，显然没有经过人工清理。我问你把我带到哪里去了？他说市中心啊！我说市中心有这森林吗？他说有啊，过一会儿我们就出去了。果然过了几分钟，车出来了。当年，规划华盛顿这座城市的时候，设计者有意识的留下了这些森林，而且有意识的让这片森林保留它的原始风貌，不做任何的人工加工，这是他的先见之明。
还有，要尽量保持自然的原始野性。我们现在在为一座城市打造自然山水的时候，很喜欢给它做人工的修饰。树枝剪得整整齐齐，而且是单一的树种；地面用瓷砖或水泥铺起来，清清爽爽的。日本京都有一条河叫鸭川，这条河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堤岸不是用水泥砌成的，而是一道土坡，河中芦苇丛生。正是浅水季节，河床露出高低不平的卵石滩。浅水处有一排石跳，我看到两个姑娘就从河这边一路跳到河那边。大家都知道，长沙有著名的风景区橘子洲，橘子洲当然很美，但少有人知道，橘子洲南端紧挨着的傅家州才更美。傅家州野性十足，有大片的芦苇和沙滩，洲上只有几座农舍，还有农民的菜地，没有任何旅游设施，很少有游客去，
第三个原则是生活性原则。我们要打造一座山水园林城市，目的是什么?两个字——“生活”，而不是旅游。我们现在一些城市建设者搞一点景观建设，首先想到的就是旅游，往往忽视了为市民提供生活的方便，满足市民的生活的需要。这旅游景点的建设有时是会扰民的，一些城市的建设者为了经济效益，也顾不上了。
建设山水园林城市，当然要建设很多的景点，但建设这些景点，不是为了旅游。而是为了市民的生活。生活的原则应该高于旅游的原则。
第四个原则就是艺术性原则。园林城市不仅是宜居的城市，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这种美丽一方面来自于它的天生丽质。另一方面也来自于精心的设计。对于城市的规划者来说，山水园林城市就是放大了的园林，而任何园林都是按照艺术的法则、美学的法则精心设计过的。一座美好的园林就像一首诗、一首歌、一幅画。我去过一些城市，一条繁华新修的大街，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争奇斗胜，看起来很雄伟，但很单调，没有节奏感，看着看就审美疲劳了。新西兰的基督城是世界上著名的山水园林城市，车行八分钟必定有一个不少于八公顷的绿地，这是有法律规定的。这当然是为了驾驶员的安全，也是为了美。
四、最富魅力的城市还是历史文化名城
对于居住来讲，理想的居住环境是山水园林城市，但是最富有魅力的城市还是历史文化名城。历史文化名城大概有这样几种情况：第一类是国家的首都，现在是或者曾经是国家的首都。第二类虽然不是国家的首都，但是在这里发生过影响国家民族命运的重大事件，比如武汉、南昌。第三类就是在经济、文化、宗教、教育等方面曾经拥有重要地位，比如耶路撒冷，是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三大宗教的发源地。再比如英国的剑桥，它是剑桥大学所在地。
历史文化名城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保留了比较多的，质量比较高的文化遗迹。这一点至关重要。就算你曾经拥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在你这里曾经发生过许多威武雄壮的事情，但只有文字记载，没有实例证明，就是“遗憾”。是不是历史文化名城，根本的，要看你是不是保留了比较丰富的，而且质量比较高的遗存。马克思家乡特里尔我去访问过，这座大概只有十来万人口的小城市，不仅因为有马克思而骄傲，还因为拥有世界八大文化遗产而骄傲。众所周知。罗马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之一，曾经拥有过世界上最为灿烂的文明，虽然数千年的时间已经过去，罗马城遭到了巨大的毁坏，但罗马仍然拥有世界上最多的建筑遗迹，有些建筑还基本上还完好无损，比如有几座说凯旋门。有些就算有比较严重的损坏，比如说角斗场，仍然具有震撼人心的魅力。宁波的保国寺，建于宋代，是世界上最早的木建筑之一。它与日本奈良的东大寺系同一个时期的建筑，虽然没有东大寺雄伟，仍然激动人心。
一座城市是有历史的，城市的历史是由两种方式来记录的，一种是文字记录，一种是由它的建筑来记录的。这个建筑是广义的建筑，包括一切的物质设施。一个没有历史遗存的城市，虽然它有历史，但仍然是浅薄的。谈到历史文化遗存，这些年来我们开始重视了。保留历史文化遗产要注意两点。第一，一定要强调历史遗存的原真性，只有原真的遗存，才有真正的历史价值，任何仿造充其量只是一件艺术品，毫无文物价值。第二，历史遗存是跟环境密不可分的，将其环境破坏了，孤零零地保留它，它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我们保留历史遗存的同时，也要保留它周围的环境。当然，环境保留到什么程度，可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现在动不动就搞异地重建，我对这种做法是打问号的，我不一概反对异地重建，但要打折扣。有一个省，看到别的地方民居旅游很好，就想开发，把民居作为旅游景点。但是，这些民居保存得不如别的地方那样完整，那样集中。他就采取办法了，把全省所有比较好的民居异地重建在一个地方，杂七杂八，各个不同风格摆在一条街上，他说这叫异地保存。在座的朋友想一想，这有价值吗?第一，没有文物价值；第二，美学的价值也没有了。
有人问，为什么这样看中破破烂烂或者说陈旧的建筑、遗迹和废墟呢？这里我首先讲一下我们“人”，“人”是什么？人是什么，有很多种回答，这里我只讲一点，人是一种文化动物，这种文化动物的根本点是人是有历史感的，历史感是人的本质属性。虽然世界上一切的生物都是进化的，都有历史，但是人之外的生物，他们的历史是自然为之做记录的，比如树，树有历史，谁给它做记录？年轮给它做记录，树并不知道我活了多少年，自然知道。唯有人是由自己来记载自己历史的，人是知道自己历史的。正是因为动物是由自然来为之记录历史的，它不可能总结经验教训，它的进化是自然进化；人是由自己来记录历史的，它可以从历史中吸取经验与教训，因而人的进步（也可以说进化），是人自觉地进步。所以，动物千万年来进步很少，而人的进步非常之大。我们讲忘记就意味着背叛，这句话深刻之处在于忘记就意味着你抹掉了历史，而抹掉了历史，就意味着人在黑暗的隧道里爬行，而不可能有光明的未来。
在城市中所发生的历史事件和它的时代精神，被城市的硬件设施特别是建筑实体化，进而符号化。城市的硬件设施特别是建筑，作为人类文明的积淀的产物，是一种重要的文化符号，传承着人类自身的历史。人不只是生活在城市景观的实体之中，而且也是生活在承载历史文化的符号王国之中。城市硬件设施从审美角度来说就是景观。城市的历史景观之所以特别具有魅力，就在于它不仅联结人类的历史，承接着人类现在创造，而且也通向人类的未来。这里，城市景观的原真性的价值就凸现出来了，如果它不是真的，而是伪造的或仿造的，尽管它很漂亮，很有视觉的冲击力，它还能承担这样巨大的功能吗？当然不能！
五、历史文化名城的美学价值
下面我讲一下历史文化名城的美学的价值。历史文化名城的美学价值有两点：
第一，典雅。典，古典，侧重于城市景观中的时间意味；雅，高雅，侧重与城市景观中的文化品格。首先是历史悠久，位列古典，因而显得特别厚重。其次，系文化的精华，品格高雅，可以做文化的范本。以希腊雅典卫城中的神庙建筑为例，马克思赞誉其是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说实在话，经过历史的风雨，能保存下来的必然是精粹的东西，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早就被时代淘汰掉了。
第二，崇高。崇高在美学上是很重要的概念。在美学中，虽然美是中心的概念，但是，崇高的地位比优美高。就美学史来看，人们看重的，与其说是优美，还不如说是崇高。崇高不漂亮，可能还有些残破，有些污秽，可能不亲和，甚至还可能让人恐怖，但是，它显示人类走过的历程，——艰难的历程。正是因为艰难，它才有惊人的魅力。对于历史文化名城来讲。它的那些历史遗存物，那些废墟，体现的就是历史的沧桑感，而这种历史沧桑感正是它崇高之所在。崇高也是一种美，不过，不是一般的美，而是一种伟大的美。
崇高和典雅是可以统一的。古罗马的大角斗场既是典雅的代表，又是崇高的代表。作为建筑，在古罗马时代能有这样雄伟的作品，其科学技术水平之高，今天的建筑学家也不能不为之浩叹，更重要的，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威武雄壮的事情，对罗马、对欧洲很有影响的重大事情。斯巴达克大起义的首领斯巴达克斯就是这座角斗场的角斗士。古罗马人非常看重角斗士，他们说：只要角斗场在，罗马就在。当我们去仰望这座有些残缺的角斗场时，我们的耳旁就好像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我们眼前就好像看到着金戈铁马的罗马斗士。历史就在我们眼前这样闪过。我现在到一座城市去，第一想要问的，就是有没有类似角斗场这样的东西?
我们的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容器里装的不应该只是现代的景观，也应该有历史的景观。我们能装得下那么多的高楼大厦，难道我们就装不下一两座残破的建筑吗?难道它就有损你的脸面吗?要知道，正是因为你保留了这些残缺的东西，才说明你是有底蕴的，你是有历史的，你是伟大的，是别人不可轻视的。要知道，我们的今天也需要对话，我们需要跟未来对话，也需要跟古人对话。我们在对话中发展，在对话中前进。到过法国巴黎的朋友都知道，那里有两座凯旋门，一座是旧凯旋门，当年拿破仑得胜归来就是从这座凯旋门走过的，法国巴黎还有一座新的凯旋门，在街的另一头，它完全是现代建筑，辉煌，雄壮。我站到那里，远远看到香榭丽舍大街那头的老凯旋门，心潮起伏，我感觉历史就是从老凯旋门走到这新凯旋门的。另外，还有罗马，罗马有一座现代建筑，叫罗马议会大厦，非常华丽。它的旁边是古罗马留下的废墟，从废墟走上来，就是很华丽的、很庄严的、很漂亮的议会大厦。一个残破，一个华美，一个是古、一个是今，古与今在这里展开了非常别致亦非常深刻的对话。
我们国内的一些建设者总是觉得旧的东西是一个麻烦，总是想办法要把它们处理掉。在他们的心目中，现代建筑才是有气派的，才是美的。这是一个认识误区！当然，我并不是复古主义者，我还是很欢迎新东西的，城市还是需要新的建筑。比如北京，国家大剧院是完全现代化的建筑，鸟巢也是完全现代化建筑。大家看鸟巢，金碧辉煌，奕奕生辉，中国人感到很自豪，我们也有这样现代化的建筑，非常好！但当年建的时候，很多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好像是说，国家大剧院跟附近的天安门、人民大会堂这些建筑不和谐，鸟巢也与周边的建筑不和谐。我不赞成这种观点，我也是搞美学的，我知道和谐是一种美，但是我更懂得适当的冲突也会造成美，冲突以后实现更高层次的和谐才是最美的和谐。朋友们去过巴黎的卢浮宫，它前面有一个金字塔似的建筑，是卢浮宫的大门。这座金字塔是华人建筑师贝聿铭设计的，初看也是不和谐，金字塔式的大门是现代建筑，主体卢浮宫是古典建筑，风格也完全不一致，一个是砖的建筑，一个是玻璃的建筑，总之不和谐。但是，我认为这里面产生了一种冲突，这种冲突形成了一种张力，这种张力产生了特殊的审美魅力，这种魅力足以震撼你的灵魂，在感官强烈刺激的同时，也给你带来了深刻的思考和绚丽的想象。我们太需要灵魂冲击了，这种冲突就是一种冲击。我是怀着这样一种想法来看待鸟巢和国家大剧院的。
我们人类的家最早在山洞里，也曾经筑在树上。后来，我们有农耕了，就定居在田野上，于是，我们从自然这个家走向了农村这个家。农村这个家，虽跟自然这个家不一样，但还能够保存很多自然，满足人对自然的亲和性，文明的进一步发展，我们离开了农村，走向城市，城市是我们现在的家。对于这个家，文明是越来越多了，离自然却是越来越远了。于是，就有人提出了一个想法，返回农村，返回自然。作为一种哲学性的或者美学性的口号，这无疑有深刻之处，但是，作为一种实际的行动纲领，却不可取。我们能返回大自然吗？像猴子一样生活在山林里吗？不可能。旅游可以，居住不行。完全地回到农村这个家也不可能，而且农村也在逐渐实现城市化。从目前来讲，只有城市才是我们的家。我们这个家有缺点，有不足，我们不能抛弃它，只能想办法去改进它，让它更切合我们的需要，更切合我们的人性。在这里，我要再强调“家”这个概念。我觉得我们的城市建设者，不少人比较忽视家的观念，想到的都是城市的政治功能、商业功能、教育功能，唯独没有居住功能；关于城市，我们头脑中有诸多概念，唯独少了“家”的概念。正因为如此，我借这个机会大声疾呼，把我们的城市成幸福的家！这是历史赋予我们这代人光荣的使命，我们大家一起来努力。
此文系2008年9月10日在宁波天一大讲坛的讲演，录音整理。
（原载《光明日报》2008年12月11日，转载《新华文摘》2009年第7期。录入编辑：文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