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美月
   

    在天象中,什么最能牵人情丝、惹人想象和动人美感呢?我以为,那还是月。

    作为审美对象,月的自然形态本身就很美。或弯如钩,或圆若盘;或微晕朦胧,或清辉万里;加之蓝蓝天幕,闪闪星斗,简直美若图画。如果再有一片云彩为夜空点缀,那月就更鲜活了。唐代诗人元结的诗句“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就是写云月之美的。月光明如雪,凉似水,尤为人们喜爱。古今文人墨客不知谱写了多少动人的月光曲。写其光,“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陆机);写其色,“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张若虚);写其静,“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同前);写其动,“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苏轼);写其少,“且就东山赊月色”(李白);写其多,“今夜月光厚”(曹寅);写其质感,谢庄觉其柔,《月赋》:“柔祗雪凝”;老舍觉其软,《月牙儿》:“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而姜夔却觉其冷,“淮南皓月冷千山。”但最神奇最美妙的,那还是月光在地面上的杰作。月光明,“万物皆鲜

莹”(欧阳修);月光空,“空故纳万境”(苏轼);月光幻,“万象浴清影”(宗白华)。明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里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月夜,朋友置酒破山僧舍,起步庭中,幽华可爱。旦视之,酱盎纷然,瓦石布地而已。何故?他以为,月光“能移世界”,变丑为美。

    当然,月光也就能使美者更美。扑朔迷离的月夜,创造了一个静谧、空灵和莹澈的审美环境。它将审美主体的视觉距离和心理距离奇迹般地融入审美境界。这时,月光就像高明的画师,点染万物,皆成美图。它点染山,山更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苏轼),雄奇之秀,秀得壮;“山空一月照,天远独禽归”(魏源),纤丽之秀,秀得柔。它点染水,水更媚。“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范仲淹),媚得豪放;“影落江心月一轮,千江一片光如雪”(魏源),媚得婉约。它点染花,花更美。“云破月来花弄影”(张先),“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动态美;“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范成大),静态美。至于“山石泉涧,梵刹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悴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以至河山大地,邈若皇古,犬吠松涛;远于岩谷,草生木长;闲如坐卧,人在月下,亦尝忘我之为我也”(张大复)。主体审美的情思,随着月光的摇曳腾挪,超越时空,融合物我,美感盈盈。这就是月的自然美。

    月进入社会审美文化的领域也很早了。在神话时代,人们先是将月人化,说月亮女神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女儿(暗合一年十二个月),常为她们洗澡,使其鲜亮。后来又说它是一座天堂仙宫,里面有奔月的嫦娥,丑陋的蟾蜍,捣药的白兔,砍桂的吴刚,神奇的桂树,这些往往成为月的符号,成为诗人骚客的审美原型意象。杭州有个美妙的传说,每年中秋夜,月中桂子就会洒落到灵隐寺、天竺寺、月轮峰和月桂峰一带,状若珠玑,璀璨夺目,种之成树,亦生桂实。唐代诗人宋之问的“桂子月中落”和白居易的“山寺月中寻桂子”就是描写这种传说情境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不仅与人情事象异质同构,而且能抚慰离情、寄托团圆和满足美感。所以,唐宋以来人们就喜欢赏月,尤以中秋赏月为盛。张岱《西湖七月半》就记载了明代杭州人游湖赏月的风俗。西湖,自古以来就是赏月胜地。《西湖志》云:“湖际秋而益澄,月志秋而愈洁,合水月以观,而全湖之精神始出也。”因此,“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月好最宜秋”的“平湖秋月”是历来为人们所推崇的美境。至于“三潭印月”就更诱人了。秋月之夜,湖上三座石塔的圆洞里点燃灯烛,烛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在水面上形成好几个迷离闪烁的月影,随波荡漾,忽碎忽圆,实为人间奇观。中秋赏月的美趣更多,散步赏月为“步月”或“走月”,到郊外海边赏月为“追月”,此外或跳月,或拜月,或玩月,或骂月,不一而足。魏源《太湖夜月吟》中就有“大浪如山拥月至”、“湘舟玩月心始放”、“携月嵩高太华巅”、“藏月空山无一咏”、“为语江心钓月人”等诗句,极尽美月之能事。古代帝王还有秋天祭月的礼俗,至今北京仍有月坛古迹。月简直像位神奇的导演,自古以来不知导演出多少幕人生的悲喜剧,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的欢娱,有“欲上青天揽明月”(李白)的豪情,有“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张若虚)的悲叹,也有“今月古月咫尺间”(魏源)的幽思,但更多的是象征离情。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差不多奠定了千古离情的基调。古时候,夫妻、亲人和朋友相隔千里,消息不通,只有明月与共。所以,明月就成了离人的情使,人们的失意相思之情,都愿向明月诉说,并希望通过它带给亲人朋友。这样一来就难免望月兴情了。月不仅是离人的魂,也是美人的脸。魏源《京口琴娘曲》中就有“云霓为佩月为容”的诗句。古代戏曲和小说也常以“羞花闭月”来形容女性的容貌美。当然,这不只是因为月神是女性,嫦娥是女性,还因为月主阴,骨子里便带着女性美的特征。月下的花美,月下的姑娘更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古人就懂得这个道理。

    千古美月赖文人。文人多情善感,且能将自己的美月心态物化为文艺作品留下来。所以,在谈月的自然美和社会美时,多举艺术美之例。月的艺术美很难尽说,诗中李白,词中朱敦儒,可谓“月痴”,佳句如月,俯拾即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孤篇冠全唐。器乐曲《关山月》、《二泉映月》令人陶醉,近年来的流行歌曲《月亮走》、《十五的月亮》进入千家万户。还有评书《萧何月下追韩信》、戏曲“待月西厢”和小说“月夜走刘唐”等,也脍炙人口,流传不绝。唐代诗人李绅《赋月》说:“圆满中秋,玩争诗哲。”中国的诗人骚客不仅爱月如痴,而且往往“以追光蹑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王船山),为读者留下了无数的美月佳作。

    这些,就构成了中国的美月文化。

(收入古风《当代文艺美学的多维思考》,中国文联出版社2004年版,录入编辑:莫得里奇)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版权所有 亿网中国设计制作 建议使用IE5.5以上版本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