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教育部资助项目,2005年10月11-31日,前苏联著名美学家斯托洛维奇和夫人应东南大学邀请来华访问。在北京期间,斯托洛维奇应邀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作讲座或座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讲座由外文所主持,钱中文、吴元迈、外文所、文学所、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的学者参加了讲座和座谈。北京师范大学的讲座由童庆炳主持,童庆炳谈到,他曾组织研究生花了一学期的时间,讨论斯托洛维奇的著作《审美价值的本质》。北京大学的座谈由叶朗主持。在南京期间,斯托洛维奇在东南大学与艺术学研究生作了座谈,在学校吴健雄纪念馆面向全校学生作了两场讲座,内容分别涉及美学和犹太幽默,讲座获得极大的成功,报告厅内济济一堂,一场讲座响起几十次掌声和笑声。我自己也认为,我为他关于犹太幽默的讲座作的口译,是我作的所有会议口译中最成功的一次。此外,他应邀在南京大学和南京师范大学作了讲座。除北京和南京外,斯托洛维奇夫妇还访问了上海和扬州。
斯托洛维奇(L.N.Stolovich)1929年生于列宁格勒(现名圣彼得堡),于1947-1952年在列宁格勒大学哲学系学习,他从一年级起就迷上了美学,那时候为哲学系上美学课的是列宁格勒州党委文学艺术部主任伊万诺夫,列宁格勒有才能的文学家和艺术家都不喜欢他,他讲课极其乏味。斯托洛维奇从1948年就开始听历史系艺术史教研室年轻的副教授、后来成为著名美学家的卡冈上的美学史和美学原理课。他和所有听课的同学都赞叹卡冈讲课的内容和卡冈本人的魅力。他觉得卡冈的左手摆出一种特殊的姿势,后来才知道,卡冈的左手在卫国战争期间参加作战时受了重伤,卡冈上课时也能把受伤的手摆放得这样美。讲授美学的老师原来是一个审美上完善的人。
卡冈发现了他的听课学生中的“不速之客”,于是邀请斯托洛维奇参加他的美学研讨班。在研讨班上,卡冈表现出杰出的教育才能,他耐心地听取大家提出的问题和相互间的争论,以及斯托洛维奇这个二年级的学生同他的争论。由于卡冈的引导,斯托洛维奇掌握了美学的基本知识,同时,他还结交了研讨班的同学,他们中有现在生活在美国加利福尼亚的著名艺术学家伯恩斯坦,以色列艺术学家奥斯特洛夫斯基,以及风姿绰约的尤丽雅,她后来成为卡冈的妻子和列宁格勒爱尔米达日博物馆的一个部主任。也许是一种巧合,他们四个人都是犹太人。卡冈不是斯托洛维奇正式的教师,因为斯托洛维奇的成绩单上没有卡冈的签字,但是,直到他们成为同事和好友之后,斯托洛维奇都认为卡冈是他的老师。
当初斯托洛维奇进入哲学系学习,并不是要从事哲学工作,而是想当一名诗人。中学时他写过诗,诗歌创作的经历哺育了他的这种理想。他认为,诗人应该有哲学素养。当时哲学系的学习充满了压抑的意识形态氛围。系里的精神生活取决于苏共在意识形态领域里的政策。而这种政策的标志是日丹诺夫的言论,列宁格勒大学正是以日丹诺夫命名的。1946年日丹诺夫以苏共中央的名义批判了阿赫玛托娃的诗和左琴科的作品。1947年他宣称,除了唯物主义,不可能有任何真正的哲学。斯托洛维奇不再写诗,然而他没有失去对诗的爱好。对于他来说,美学成为哲学和艺术之间的折中。
斯托洛维奇1952年大学毕业。新的系主任图加林诺夫(1960年他第一个在前苏联论证了生活价值和文化价值)给斯托洛维奇颁发了证明,指出他不仅能够胜任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教学,而且胜任美学的教学。然而,这种证明无济于事。斯托洛维奇寄出很多求职信,希望担任哲学和美学教师。这些信件如石沉大海,在半年中斯托洛维奇未能找到工作。他未能及时找到工作或许与他的犹太人身份有关。
1953年初,他收到对他求职信的唯一的答复:塔尔图大学校长克列门特建议他给艺术学专业的学生教美学。爱沙尼亚境内的塔尔图大学是一所古老的大学,创办于1802年,2002年它建校200周年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它举行了庆祝活动。不过,谨慎的塔尔图大学校长提出一个附加条件:除了毕业证书和正规材料外,还要两位熟悉斯托洛维奇的老师的推荐信。斯托洛维奇找到一些老师、甚至是关系很好的老师写推荐信,可是遭到拒绝。1952年底到1953年初,前苏联发生了一起涉及犹太人的冤假错案。安全机构逮捕了9名医生,其中6名是犹太教授。他们被控告以谋杀性治疗害死日丹诺夫等著名领导人。1953年2月8日《真理报》刊载小品文《马大哈和头号骗子》,“头号骗子”指犹太人,而“马大哈”指相信犹太人并与之共事的人。斯托洛维奇当然与医生案件无关,可是很多人对犹太人唯恐避之不及。后来,有两位教师给斯托洛维奇写了推荐信,一位是著名的文学理论家马努伊洛夫,另一位就是卡冈。这两份推荐信现在还保存在塔尔图大学斯托洛维奇的档案里。
1953年初,斯托洛维奇来到塔尔图,永远告别了他的故乡列宁格勒的身份证。在塔尔图大学的头三年中,斯托洛维奇未能获得教师的正式编制,甚至未能获得实验员的编制,学校对他仅仅按课时付酬。这段时间卡冈的来信在道义上给了他很大的支持。1953年第5期的苏联唯一的双月刊《哲学问题》刊登了布罗夫的论文《论艺术的内容和形式的特征》,斯托洛维奇决定回应这篇论文,他写了一篇长文投给《哲学问题》,然而未能发表。那时候布罗夫已经是享有盛名的美学家,而斯托洛维奇只是一个连工作编制都没有的年轻人。斯托洛维奇有理由相信,布罗夫读过这篇文章。斯托洛维奇在自己的文章里提出了艺术的审美本质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是布罗夫没有提出的,斯托洛维奇认为这是布罗夫论文的基本缺点。布罗夫自始至终运用认识论方法分析艺术,但是,认识论方法不能解决艺术的对象和本质问题,为此必须运用审美方法。
在爱沙尼亚语刊物《Looming》1954年第9期上,斯托洛维奇发表了论文《论艺术内容的特性》,阐述了艺术内容的审美特性问题。1955年10月斯托洛维奇回母校哲学系答辩了副博士学位论文《艺术审美本质的若干问题》。在这之前,他撰写了论文《论现实的审美属性》,于初秋时寄给了《哲学问题》。直到1956年夏末,论文终于在《哲学问题》第4期刊出了。这篇论文的发表彻底改变了斯托洛维奇的命运。他获得了教师编制,被允许登上哲学讲坛,以前只允许他讲授美学,而不允许讲授哲学。他用论文稿酬买了一套住宅中的一间房,虽然是合居户,但是远远强过他原来住的集体宿舍。一篇论文的稿酬能够买一间房,足见稿酬的丰厚。最主要的是,这篇论文引起巨大的反响,被译成多种文字,中译刊于《美学与文艺问题论文集》(学习杂志社,1957年)。
这篇论文和同年出版的布罗夫的《艺术的审美本质》一书以及德米特里耶娃的《审美教育问题》一书(这两本书均有中译),共同揭开了前苏联美学界自1956年至1966年关于审美本质问题的激烈而广泛的争论的帷幕。在卷帙浩繁的争论文章中,斯托洛维奇的名字和观点鲜有不被提及,而褒扬贬损,大相径庭。尽管如此,通过这场大论战,斯托洛维奇的观点在美学界中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视。他成为新的审美学派或社会派的代表人物。1956年,他回母校哲学系参加博士学位论文《美的问题和社会理想》答辩时,他的著作已经被译成8种文字。
我翻译过斯托洛维奇的3部著作:《审美价值的本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1985年重印,2007年改版出版),《现实中和艺术中的审美》(与金亚娜合译,三联书店,1985年)以及《艺术活动的功能》。
用自然派美学家的主要发言人、莫斯科大学语文系教授波斯彼洛夫的话来说,社会派的基本观点在《现实中和艺术中的审美》(莫斯科,1959年)中“得到最彻底的系统化”,这部书的作者在审美“这个问题的新的提法和新的研究上,都是得风气之先的”。
承认艺术认识的特殊性,在逻辑上不可避免地导致承认这种认识的特殊对象。为了说明艺术的审美本质,斯托洛维奇在《现实中和艺术中的审美》一书中不仅从认识论方面、而且从审美评价方面尖锐地提出了艺术的特殊对象问题。黑格尔和别林斯基都认为哲学和艺术具有同一种对象。斯托洛维奇则指出,如果承认美的客观性及其在艺术中的反映,那么,应当承认艺术的特殊对象的存在,这种对象不同于科学的对象。现实的审美属性就是艺术认识的独特对象。
1972年,斯托洛维奇的专题学术著作《审美价值的本质》出版。这是前苏联美学界第一部研究这个课题的专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20世纪70年代初期讨论的总结。价值论、或者价值学(来源于希腊词axia——价值和logos——学说)作为一门专门的哲学知识领域产生于19世纪下半叶。30多年前,前苏联哲学界根本否认价值说的合理性。20世纪60年代以前的前苏联哲学著作中甚至没有提出价值本质和价值关系的问题。而且,价值论、价值学被看作为唯心主义和资产阶级世界的表现。在1960年出版的《哲学百科全书》第一卷中,价值学被说成是“现代唯心主义哲学的基本领域之一”(第30页)。然而,当这本权威的百科全书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时候,前苏联哲学界旋即于60年代初期就为“价值”这个哲学范畴恢复了名誉。在一些全国性的哲学杂志上开始了价值问题的讨论。1965年在梯比利斯召开了第一届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中的价值问题讨论会。60年代相继出版的图加林诺夫、瓦西连科、德罗勃涅茨基关于价值问题的著作,《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价值问题》论文集(莫斯科,列宁格勒,1966年)以及《哲学问题》和《哲学科学》杂志上的文章开始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立场认真地研究价值论问题。
哲学总是反映和表现社会发展的新需要,概括具体的科学知识领域和成就,其中当然包括美学中的成就。关于审美本质的讨论无疑影响了前苏联哲学的发展。以斯托洛维奇为代表的审美学派不仅从认识论观点、而且从审美评价意义来理解艺术现象,把审美关系看作一种价值关系。而另一方面,价值范畴的恢复名誉和哲学中价值说问题的讨论,也对美学产生了影响。解决基本的美学问题的自发的价值说方法,变成自觉的方法。由此提高了美学研究的水平。出现了以价值说观点专门研究美学问题、特别是审美本质问题的著作。图加林诺夫、卡冈、斯托洛维奇等人相继阐明了价值学方法对分析审美关系和艺术活动的原则意义。他的专著《审美价值的本质》的问世,标志着他的价值说美学的体系的建立。除了这部专著外,斯托洛维奇先后还发表了许多研究审美价值和艺术价值的论著。诚然,以价值学观点研究美,斯托洛维奇远非始作俑者。但是,他对审美价值本质进行了独特的、深刻的论证。作为《现实中和艺术中的审美》一书合乎规律的发展,《审美价值的本质》一书引起广泛的反响,它被译成7种文字,“审美价值”的术语随即在前苏联和其他一些国家流行开来,对审美价值的讨论在某种程度上也越来越具有国际性。
斯托洛维奇的《艺术活动的功能》(莫斯科,1985年)是前苏联美学界第一部研究艺术功能的专著。在这部书中,斯托洛维奇力图回答这样一些问题:艺术具有什么功能,这些功能有多少种?艺术是单功能的、仅仅具有一种功能呢,抑或是复功能是、具有许多功能意义呢?什么功能为艺术所特有,使艺术不同于社会意识和审美活动的其他形式呢?艺术活动的功能由什么来制约?这些功能是彼此没有联系的艺术作用方向呢,抑或形成完整的系统?在各个历史发展阶段中艺术的能动性怎样表现出来,在现代世界中艺术又起什么作用?什么特征为各种艺术样式的功能意义所固有?艺术的功能多样性在何种程度上同人的需要和个性类型的多样性相联系?最后,在未来艺术必然存在的涵义何在,艺术所固有的功能是暂时的呢,抑或永久的呢?
对艺术活动功能的理解直接依赖于对艺术本质和艺术结构的理解。斯托洛维奇的基本出发点是:“艺术的本质仍然是审美的!”(《艺术活动的功能》,第60页)。也就是说,他在阐述艺术的功能时,不仅依据认识论立场,而且考虑到艺术的审美价值意义,他是从价值关系的角度来分析艺术结构的。可见,《现实中和艺术中的审美》、《审美价值的本质》和《艺术活动的功能》这三本著作具有内在的逻辑联系。而《艺术活动的功能》一书对我国艺术学理论的学科建设具有直接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