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马克思与黑格尔、费尔巴哈之间的关系,学术界已经有许多研究。笔者认为,必须首先理解黑格尔哲学与费尔巴哈哲学,然后才能理解马克思哲学对二者所进行的批判,这都是真正理解马克思哲学革命实质的前提条件。本文试图在对费尔巴哈哲学进行整体考查的基础上,揭示费尔巴哈哲学与马克思哲学之间的关系,以求进一步深化对马克思哲学革命实质的理解。
费尔巴哈对黑格尔哲学与宗教的批判
马克思评价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批判时说道:“费尔巴哈把形而上学的绝对精神归结为‘以自然为基础的现实的人’,从而完成了对宗教的批判。同时也巧妙地拟定了对黑格尔的思辨以及一切形而上学的批判的基本要点。” [1]
马克思其时虽然对费尔巴哈的哲学尚未完全认识,但是这一评价可以说是中肯的,尽管后来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哲学也进行了批判。费尔巴哈是怎样批判黑格尔的呢?
费尔巴哈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是从1839年所发表的《黑格尔哲学批判》开始的。在这部著作中,费尔巴哈把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黑格尔以及整个德国的唯心主义哲学。马克思说道,费尔巴哈“在他向黑格尔作第一次最坚决进攻时以清醒的哲学来对抗醉醺醺的思辨。” [2]他反对黑格尔把绝对理念当作哲学的出发点,而实际的存在却成了第二性的,成了宾词;他揭露 “在黑格尔这里,一种特殊的历史现象或存在的整体性、绝对性被当成了宾词,所以作为独立存在的各个发展阶段只具有一种历史的意义,只不过是作为一些影子、一些环节、一些以毒攻毒的点滴而继续存在于绝对阶段中。” [3]费尔巴哈反对黑格尔把其哲学视为绝对的哲学,在费尔巴哈看来,任何哲学都有自己的时代性,因此任何哲学只能在一定的时代而存在,不可能有所谓的“绝对的哲学”,黑格尔哲学同样如此,他写道:“如果黑格尔哲学是哲学理念的绝对现实性的话,那么黑格尔哲学里的理性的静止就必然要以时间的静止为结果。因为时间以后如果要和以前一样继续它的可悲的进程,黑格尔哲学就不可避免地要失去绝对性这个宾词了。” [4]
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哲学唯心论的实质进行了有力的批判。 在他看来,唯心论也是主体与客体,精神与自然的统一,但是在唯心论看来,自然只具有客体的意义,即为主体所设定的意义,而不是实在的存在。他反对这种唯心论,认为自然是独立存在的,是不依赖于精神的,他自认为是自然哲学家,认为自然哲学家强调:“它(指自然——引者注)当然是你的自我,不过是你的另一个自我,因此是本身实在的,与你有别的自我。” [5]这样,与黑格尔相反,费尔巴哈认为自然虽然也是主体的对象,是主体的另一个自我,但是却是独立存在的,而不是由精神产生的自我。他斩钉截铁地说:“感性的、个别的存在的实在性,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用我们的鲜血来打图章担保的真理。” [6]费尔巴哈还批判黑格尔哲学只有批判的意义,而没有发生学的意义,就是说黑格尔的哲学不去研究事物的起源,而只是把主观的表象看作实在的东西。他批判说:“黑格尔事实上是把仅仅表示主观需要的表象了解为客观真理,信以为真,这是因为他没有追索这些表象的根源,没有追索这些引起表象的需要所致;他把细看起来极度可疑的东西当作真的,把第二性的东西当作第一性的东西,而对真正第一性的东西或者不予理会,或者当作从属的东西抛在一边;他把个别地、相对地合理的东西证明成自在自为地合理的东西。” [7]费尔巴哈确实抓住了黑格尔哲学的要害,他对黑格尔哲学特点的总结是中肯的,揭露是深刻的。通过批判黑格尔的哲学,费尔巴哈初步确立了自己的哲学原则,提出了自己人本学的自然主义哲学。他把人作为哲学的主题,在他看来,“艺术上最高的对象是人的形象,——(不仅是狭义的形象,而且是诗的意义下的形象)——哲学上最高的东西是人的本质。” [8]同时,费尔巴哈把哲学看作是“关于真实的、整个的现实界的科学;而现实的总和就是自然(普遍意义的自然)。” [9]因此,费尔巴哈的哲学的出发点就是人和自然,而人不过是自然的最高的产物,因此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费尔巴哈试图以人本学的自然主义哲学来代替黑格尔的绝对理念的唯心主义哲学,而费尔巴哈后来对宗教的批判,对未来哲学的建构,都是围绕其人本学的自然主义进行的。费尔巴哈的哲学始终是建立在对黑格尔哲学批判的基地上的,其后来的著作《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未来哲学原理》、《基督教的本质》、《宗教的本质》等,都与对黑格尔的批判联系在一起。
对宗教的批判,始终是费尔巴哈哲学的重要内容。费尔巴哈通过对宗教的批判,建构了其人本学的哲学。在费尔巴哈看来,宗教的本质在于人。他直接用人来取代上帝的地位,而把上帝看作是人的对象化的产物,是人的创造物。他写道:“在这里,下面这个命题毫无条件地适用:人之对象,不外就是他的成为对象的本质。” [10]这说明,宗教只不过是人的对象化的产物,宗教的本质在于人。“人怎样思维、主张,他的上帝也就怎样思维和主张;人有多大的价值,他的上帝就也有这么大的价值,决不会再多一些。上帝之意识,就是人之自我意识;上帝之认识,就是人之自我认识。” [11]费尔巴哈直接把上帝称作“他的上帝”,在他看来,没有人,上帝也就不会存在。人在上帝中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上帝不可能超出人的想象力。这样,费尔巴哈就直截了当地否定了上帝的存在,而以人来取代上帝的位置。费尔巴哈还揭示出了人创造出上帝的原因和过程。他认为:“人使他自己的本质对象化,然后,又使自己成为这个对象化了的、转化成为主体、人格的本质的对象。这就是宗教之秘密。” [12]这就是说,上帝是人的本质的异化,它本来是人的创造物,但是反过来,它又变成了压迫人、奴役人的工具。人们变成自己的创造物的奴隶。
可以看出,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与其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实质上是相同的。在黑格尔那里,是绝对理念代替了上帝,上帝就是绝对理念,而在宗教里,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却被上帝代替了。但是,黑格尔的绝对理念与宗教的上帝一样,其本质都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所以,对宗教的批判和对唯心主义的批判就联系在了一起。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与其对哲学的建构紧密联系在一起。在《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中,他指出:“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思辨哲学的秘密则是神学——思辨神学。思辨神学与普通神学的不同之点,就在于它将普通神学由于畏惧和无知而远远放到彼岸世界的神圣实体移置到此岸世界中来,就是说:将它现实化了,确定了,实在化了。” [13]因此,在费尔巴哈看来,思辨哲学不过是思辨神学,而思辨神学不过是精致的普通神学,思辨神学与普通神学的区别是,普通神学将神圣实体即上帝置于彼岸世界,而思辨神学则将上帝现实化、确定化、实在化为绝对理念。唯心主义与宗教神学是紧密联系的,因此,“假如你们否定唯心主义,那么你们也就同时否定上帝!……唯心主义不是别的,就是理性的或理性化了的有神论。” [14]因此,费尔巴哈对宗教神学的批判,同时就是对黑格尔思辨哲学的批判。批判的结果就是建立费尔巴哈自己的人本学。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它在极大的程度上影响了马克思对宗教的批判,而对宗教的批判,是马克思的人类解放理论的重要来源。
二、对费尔巴哈哲学主要特点的批判考察
了解了费尔巴哈对黑格尔哲学与宗教的批判,我们就可以理解费尔巴哈哲学的主要特点。而理解费尔巴哈哲学的特点,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费尔巴哈哲学到底在何种意义上影响了马克思,从而对马克思的哲学有更深刻的理解。
首先,费尔巴哈的哲学是人本学。应该说,费尔巴哈把人作为哲学的主题,宣布人是哲学的最高的本质,不仅是对黑格尔思辨哲学的突破,也是哲学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突破。德国古典哲学的基本问题就是如何将主体与客体、思维与存在统一起来。哲学家们作了不同的回答,但是德国古典哲学总的趋势是以主体来统摄客体,以思维来统一存在。因此,整个德国古典哲学的进程基本是在唯心主义的基地上兜圈子,直到费尔巴哈的人本学才突破了唯心主义。同以往的哲学不同,费尔巴哈把主体与客体、思维与存在的统一奠定在其人本学基础之上,认为人是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统一的基础和主体。他写道: “思维与存在的统一,只有将人理解为这个统一的基础和主体的时候,才有意义,才是真理。” [15]费尔巴哈反对唯心主义,但是也并不赞成唯物主义,认为只有人本学才是正确的。他写道:“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生理学、心理学都不是真理;只有人本学是真理,只有感性、直观的观点是真理,因为只有这个观点给予我们整体性和个别性。” [16]费尔巴哈的哲学既然是人本学,所以费尔巴哈也就特别注重对人的本质的阐明,并且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见解。与康德以来的德国古典哲学把人的理性看作人的本质不同,费尔巴哈把人的感性作为人的本质。他认为,人之有别于动物,并不在于理性,而在于人是世界上最感性的生物。他写道:“人的存在只归功于感性。理性、精神只能创造著作,但不能创造人。” [17]在费尔巴哈看来,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旧哲学,其出发点乃是理性、思维,而把人的感性和人的肉体存在排除在外,仅仅把人看作抽象的存在,因此是无人身的理性。而他的新哲学则是以感性为出发点的,他说:“新哲学则以另一个命题为出发点:我是一个实在的感觉的本质,肉体总体就是我的‘自我’,我的实体本身。” “新哲学是正大光明的感性哲学。” [18]因此,费尔巴哈所谓的人就是感性的人。实际上,费尔巴哈并不能把人与动物区别开来,也没有把人与自然界区别开来,在他看来,人只是一种高级的动物,是属于自然界的。费尔巴哈不能理解人的实践活动。马克思批判道:“费尔巴哈不满意抽象的思维而诉诸感性的直观;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作实践的、人类感性的活动。” [19]所以,费尔巴哈的人本学没有真正把握人的本质。
其次,费尔巴哈哲学是以自然为基础的人本学唯物主义。如前所述,费尔巴哈并不把自己的学说称作唯物主义,而是人本学,但是,费尔巴哈从自然和人出发的人本学无疑是与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相对立的唯物主义。费尔巴哈自己就鲜明地表达了自己学说的唯物主义性质:“思维与存在的真正关系只是这样的:存在是主体,而思维是宾词。思维是从存在来的,然而存在并不来自思维。” [20]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费尔巴哈的哲学路线不仅与把绝对理念作为出发点的黑格尔哲学不同,而且与德国古典哲学自康德以降的整个唯心主义传统划清了界限。费尔巴哈的哲学是唯物主义。
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费尔巴哈唯物主义与十八世纪的法国唯物主义并不相同,这些不同使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达到了更高的层次。实际上,费尔巴哈反对把自己的新哲学称作“唯物主义”,试图与以往的唯物主义划清界限,而把自己的哲学称为“人本学”和“自然主义”。人和自然是费尔巴哈哲学的出发点,费尔巴哈强调:“观察自然,观察人吧,!在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哲学的秘密。” [21]费尔巴哈把自然作为自己的哲学基础,把人的本质还原为自然,还原为感性。所以,与其说费尔巴哈的哲学是唯物主义,不如说是以自然为基础的人本学自然主义。正因为如此,费尔巴哈并不象十八世纪的唯物主义那样把人看作是机器,而是看作最高级的动物。也许是对黑格尔鄙视自然界的做法的不满,费尔巴哈特别强调自然界的重要性,认为人是自然界的产物。费尔巴哈写道:“自然不仅建立了平凡的肠胃工场,也建立了头脑的庙堂。” [22]但是费尔巴哈不能认识人与自然界的异质性,也不能正确认识人的本质。可以看出,费尔巴哈与从抽象物质出发的唯物主义是有所不同的,我们不能把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与以前的唯物主义直接等同起来,这样做就会掩盖费尔巴哈哲学的意义。实际上,费尔巴哈力图把自己的哲学建立在现实世界之上,建立在整个的现实之上,正如已经提到的,他认为:“哲学是关于真实的、整个的现实界的科学;而现实的总和就是自然(普遍意义的自然)。” [23]他在解释自己哲学的方法时写道:“我的‘方法’是什么呢?是借助人,把一切超自然的东西归结为自然,又借助自然,把一切超人的东西归结为人,但我一贯地只把明显的、历史的、经验的事实和例证作为依据。” [24]在费尔巴哈那里,人本学与自然主义是结合在一起的,人与自然互相联系,互为前提,不可分割。虽然费尔巴哈批判黑格尔的唯心主义,但是他的人本学自然主义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受到其强烈的影响,这就是其关注的中心并不是真正的物质世界,而是以人为中心的自然,实际上也就是关注人类的现实世界。这种哲学倾向为马克思所继承。
再次,费尔巴哈没有正确认识黑格尔的辩证法和历史观。费尔巴哈曾经受到黑格尔哲学的极大影响,他起初是一个黑格尔主义者,后来他对之产生了怀疑,通过对黑格尔思辨哲学的批判,确立了其人本学的唯物主义。黑格尔的辩证法不能不对费尔巴哈产生巨大的影响。但是,费尔巴哈哲学虽然也有许多辩证法的成分,但是,从根本上来看,他没有正确理解黑格尔的辩证法,也没有正确对待黑格尔的辩证法。由于不能正确的理解和批判黑格尔辩证法,他也不能正确理解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不能理解黑格尔的历史辩证法。在谈到辩证法时,费尔巴哈的见解是非常肤浅的。他不能理解黑格尔的矛盾的客观性与矛盾转化的思想,在他看来,客观事物本身是没有矛盾的,无所谓对立统一,矛盾只是思想抽象的产物。他写道:“对立范畴的直接统一,只有在抽象之中才是可能的和有效用的。” [25]某种意义上,费尔巴哈在唯物主义基础上看到了黑格尔思辨辩证法的虚假性,他批判道:“真正的辩证法并不是寂寞的思想家的独白,而是‘自我’和‘你’之间的对话。” [26]但是,费尔巴哈毕竟没有把辩证法从黑格尔体系之中解救出来,而是形而上学地抛弃了它。我们基本认同葛利高利扬的观点:“费尔巴哈的注意的中心点是证明自然界的客观性,而不是它的可变性;是规律性和必然性的客观意义,而不是它们的历史性。” [27]但是,不能把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与十七十八世纪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混为一谈。如前所述,费尔巴哈以人本主义与自然主义来改造哲学,并把自觉地试图把自己的哲学同以前的旧唯物主义区别开来。虽然费尔巴哈最终没有脱出形而上学的窠臼,但是对旧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的反对毕竟是具有积极的意义的尝试。同样,费尔巴哈在历史观上也没有取得进展。按道理说,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和自然主义理应可以导致历史观的唯物主义。但是,费尔巴哈却得出了唯心主义的结论。例如,在对宗教的批判上,费尔巴哈虽然看到了宗教的本质在于人,上帝的本质即人的本质,但是他对于宗教产生的原因却不能做出正确的分析。他看不到宗教产生的社会历史根源,而只看到宗教产生的心理和认识原因。在他看来,只要人们认识到了宗教产生的原因,只要揭露了宗教的现实的属人的基础,就可以把宗教还原为人,异化的人就会还原为现实的、自然的人。这样,费尔巴哈通过对宗教的批判不过是建立了一种新的宗教,即人的宗教。而人的宗教的核心原则乃是“爱”,这样费尔巴哈的新宗教也就是爱的宗教。马克思深刻地认识到费尔巴哈哲学的缺陷,特别是其宗教批判的缺陷:“费尔巴哈没有看到,‘宗教感情’本身是社会的产物,而他所分析的抽象的个人,是属于一定的社会形式的。” [28]无疑,这种脱离社会历史现实的奢谈爱的哲学只能是唯心主义的幻想。费尔巴哈的伦理学和政治理想也是从其对宗教的批判出发得出的,所以也只能是唯心主义的结论。要害在于,费尔巴哈以之为哲学出发点的,并不是社会的现实的人,而是自然的人。这样,他在否弃黑格尔的绝对理念的同时,也否弃了黑格尔的辩证的历史观。
最后,费尔巴哈哲学仍然是“解释世界”的哲学。自康德以来的德国古典哲学开辟了批判的传统,批判几乎变成了哲学的代名词。马克思说过:康德哲学是法国革命的德国理论。康德之后的德国哲学家们继承了康德的批判传统,一代代哲学家都把批判以往的哲学作为自己的责任。继费希特、谢林之后,黑格尔完成了对德国古典哲学的综合。然而,由于黑格尔哲学内在的矛盾,黑格尔哲学很快陷入了危机。他去世不久,黑格尔的弟子们就分裂为青年黑格尔派和老年黑格尔派,两派之间进行了激烈论战。马克思非常形象地描绘了这一过程。“正如德国的玄想家们所宣告的,德国在最近几年里经历了一次空前的变革。从施特劳斯开始的黑格尔体系的解体过程变成了一种席卷一切 ‘过去的力量’的世界性骚动。在普遍的混乱中,一些强大的王国产生了,又匆匆消逝了,瞬息之间出现了许多英雄,但是马上又因为出现了更勇敢更强悍的对手而销声匿迹。这是一次革命,法国革命同它相比只不过是儿戏;这是一次世界斗争,狄亚多希的斗争在它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一些原则为另一些原则所代替,一些思想勇士为另一些思想勇士所歼灭,其速度之快是前所未闻的。在1842年至1845年这三年之间,在德国进行的清洗比过去三个世纪都要彻底得多。”马克思接着讽刺说:“据说这一切都是在纯粹思想的领域中发生的。” [29]这是马克思对1842年至1845年德国哲学的总体评价,毋庸置疑,费尔巴哈哲学并不能逸出这个评价之外。我们可以看到,费尔巴哈在批判宗教与黑格尔哲学的基础上所创立的新哲学,是他为使哲学参与到人们现实生活中的一种努力。应该说,费尔巴哈本人具有这样一种自觉的意识。在《改革哲学的必要性》中,费尔巴哈写道:“只有那种适应时代的要求,符合人类利益的哲学变革才可能是不可避免的、真正的变革。” [30]在他看来,黑格尔哲学已经落伍了,因此必须以一种适应时代要求的新哲学来取代,这就是他的人本学。在《未来哲学原理》中他写道:“未来哲学应有的任务,就是将哲学从僵死的精神境界重新引导到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精神境界,使它从美满的神圣的虚幻的精神乐园下降到多灾多难的现实人间。” [31]费尔巴哈认识到黑格尔哲学的虚幻性与欺骗性,因此试图将脱离人的绝对哲学和宗教改造为与人的世界紧密联系的、从自然和人本身出发的哲学,如其本人所说“这些原理的任务,就是从绝对哲学中,亦即从神学中将人的哲学的必要性,亦即人类学的必要性推究出来,以及通过神的哲学的批判而建立人的哲学的批判。”他深信“这些原理,是不会没有结果的。” [32]在说明自己思想发展的一些片断中,费尔巴哈曾经这样写道:“我的第一个愿望是使哲学成为全人类的事。但谁若一旦走上这个道路,谁就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哲学应该把人看成自己的事情,而哲学本身,却应该被否弃。只有当它不再是哲学时,它才成为全人类的事。” [33]
我们从以上费尔巴哈的论述中可以看到,费尔巴哈确实想要使哲学与人们的生活联系起来,成为为生活服务的哲学,或者说,成为能够改变世界的哲学。但是,费尔巴哈哲学没有也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费尔巴哈的哲学毕竟仍然属于解释世界的哲学。费尔巴哈哲学没有逃出马克思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之外:“他们只是用词句来反对这些词句,既然他们仅仅反对这个世界的词句,那么他们就绝对不是反对现实的现存世界。这种哲学批判所能达到的唯一结果,就是从宗教史上作一些说明,而且还是是片面的说明。……这些哲学家没有一个想到要提出关于德国哲学和德国现实之间的联系问题,关于他们所作的批判和他们自身的物质环境之间的联系问题。” [34]马克思还特别指出,费尔巴哈的哲学仍然是解释世界的哲学。“我们完全承认,费尔巴哈在力图理解这一事实的时候,达到了理论家一般所可能达到的地步,但他还是一位理论家和哲学家。” [35]马克思的批判是完全正确的,从自然出发的费尔巴哈人本学是不可能得出改变世界的现实要求的。
三、费尔巴哈对马克思哲学的影响之简要评述
费尔巴哈哲学对马克思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是学术界一直争论的问题。实际上,从上述我们对费尔巴哈哲学所进行的考察中,已经可以看出费尔巴哈在哪些方面影响了马克思。我不赞成黑格尔的辩证法加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就是马克思哲学的说法,也不赞成夸大黑格尔或费尔巴哈哲学,而将马克思哲学或者还原为黑格尔式的,或者还原为费尔巴哈式的。在马克思哲学的形成过程中,黑格尔与费尔巴哈无疑是其重要的思想来源,但是马克思从来都不是纯粹的黑格尔主义者或费尔巴哈主义者。所谓马克思思想中有一个费尔巴哈阶段的说法,我不能赞同。同样,所谓马克思曾经是青年黑格尔派的说法,我也持批判态度。这里,不准备对费尔巴哈与马克思的关系作考据式地文本考察,而从以上对费尔巴哈所作的粗线条的分析中来鸟瞰马克思哲学与费尔巴哈哲学的关系。
首先,费尔巴哈对黑格尔思辨哲学的批判与对宗教的批判,无疑为马克思的新哲学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毋庸置疑,费尔巴哈曾经对马克思产生过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我们从马克思的若干著作中可以看得出来。但是,我们应该看到,马克思与费尔巴哈有一个重大的不同,这就是马克思首先是一个实践家、革命家和社会活动家,其次才是理论家和哲学家。因此,马克思哲学的出发点与费尔巴哈不同,在费尔巴哈对宗教进行批判的时候,马克思的关注点却是社会的现实斗争。费尔巴哈写了《黑格尔哲学批判》来批判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试图以自然的人来取代绝对理念,建立人本学的自然主义哲学;而马克思却写下《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来批判黑格尔的国家社会理论,试图从现实的物质关系出发来解释国家和社会的存在。正当马克思对社会现实问题进行思考的时候,费尔巴哈对宗教与黑格尔哲学卓有成效的批判,无疑对马克思的工作产生了极大的促进作用。马克思试图沿着费尔巴哈所开辟的批判道路来为推进自己的研究,因此在自己的部分著作中采用了费尔巴哈的思想。但是这种采用也是有保留的,决不是完全采纳。在写于1843年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还没有对费尔巴哈进行批判,从这个导言可以看出费尔巴哈的哲学对他的影响。他肯定了费尔巴哈的宗教批判的成果。“就德国来说,对宗教的批判基本上已经结束;而对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 [36]费尔巴哈在《未来哲学原理》任中写道:“近代哲学的任务,是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就是说:将神学转变为人本学,将神学溶解为人本学。” [37]在费尔巴哈看来,只要将上帝转化为人,将神学转化为人本学,近代哲学的任务就完成了。马克思对费尔巴哈这种把哲学从天国拉回人间的努力无疑是赞赏的,但是马克思并不满足于费尔巴哈。他写道:“因此,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揭露具有非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就成了为历史服务的哲学的迫切任务。于是对天国的批判变成对尘世的批判,对宗教的批判变成对法的批判,对神学的批判变成对政治的批判。” [38]不用说,马克思此时已经开始超出了费尔巴哈。在把上帝的本质宣布为人的本质,把神学还原为人本学之后,费尔巴哈就止步不前了。恰恰在费尔巴哈止步的地方,马克思看到了继续前进的必要性。马克思认为只有对现实的社会进行批判,改造社会,改造现实,才是近代哲学真正的任务。由此可见,马克思与费尔巴哈在哲学思想倾向上的异质性始终是客观存在的。
第二,费尔巴哈以自然的人为出发点的人本学和感性哲学,为马克思创立以“现实的人”为出发点和以“感性活动”为原则的新哲学提供了思想资源。在马克思哲学的创立过程中,费尔巴哈的哪种思想对马克思的影响最大,是他的自然主义的唯物主义,还是人本学?传统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是唯物主义,这是费尔巴哈思想的基本内核。现在已经有不少学者对此提出质疑。我认为,把费尔巴哈的影响主要归结为唯物主义的影响,是不符合马克思思想发展的事实的。使马克思受到影响最大的,不是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而是其人本主义,特别是将其哲学奠基于“现实的人”(在费尔巴哈那里,其实现实就是自然),并将人归结为“感性直观”。应该看到,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与其人本主义是不可分割的,我们必须把二者看作一体。就唯物主义来说,费尔巴哈虽然有力地批判了黑格尔的思辨哲学,但是其根本性质并未超出法国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费尔巴哈哲学的创见在于,以客观存在的人来取代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可以说,费尔巴哈把哲学从天国拉回到了地上,把哲学的关注点重新聚焦于人本身,是哲学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自中世纪以来,整个西方哲学史或者是为神学婢女的经院哲学,或者是抽象发展了人的能动性的唯心主义,或者是把人归结为抽象物质的形而上学唯物主义,而古希腊贤哲所开辟的对人的关注却迷失了。马克思敏锐地注意到了费尔巴哈哲学的重要意义,并作了积极的推进。以自然为基础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现实的人,把人的本质归结为感性直观的唯物主义,也不能真正理解社会历史。但是,毫无疑问,费尔巴哈哲学的“现实的人”与“感性直观”,为马克思哲学的“现实的人”与“感性活动”的原则制定,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第三,费尔巴哈的以人和自然为出发点的唯物主义哲学,为马克思创立唯物史观提供了必要的思想资源。费尔巴哈哲学具有鲜明的唯物主义色彩。如前所述,费尔巴哈以他自己的方式,直截了当地使唯物主义重新登上了哲学的王位,这对当时在黑格尔思辨哲学统治下的整个思想界无疑是一剂清心良药。同沉浸于自我意识中的其他青年黑格尔派的哲学相比,费尔巴哈的哲学无疑更容易为马克思所接受。恩格斯在谈到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对马克思和他的影响时写道:“这部书的解放作用,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想象得到。那时大家都很兴奋,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马克思曾经怎样热烈地欢迎这种新观点,而这种新观点又怎样影响了他(尽管还有批判性的保留意见),这可以从《神圣家族》中看出来。” [39]尽管恩格斯这一说法也许并不确切,但是费尔巴哈唯物主义对马克思的影响却确实是巨大的。我们在马克思1845年之前的著作中确实可以看到这种影响。但是,我们不能夸大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影响,同费尔巴哈的人本学相比,其唯物主义的影响相对要弱一些。我们从《〈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可以看到马克思更为重视费尔巴哈的人本学思想。但是,我们也不能轻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影响。马克思在看到其解放作用的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缺陷,并一直对此持保留态度。马克思这样一个关注人生、关注现实政治斗争的革命思想家,是不可能对把一切都还原为自然的费尔巴哈唯物主义满意的。批判费尔巴哈不过是迟早的事,而马克思在写作《神圣家族》的同时,也就酝酿着对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批判了。马克思写于1845年春天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对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批判,是马克思新哲学的总提纲,在这里,马克思既批判了旧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缺陷,也批判了一切唯心主义。在马克思看来,费尔巴哈尽管比以前的机械唯物主义前进了半步,即“想要研究跟思想客体确实不同的感性客体”,但是他毕竟没有从旧唯物主义的窠臼里脱离出来,他仍然“对事物、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观方面去理解。” [40]在这一点上,马克思与费尔巴哈产生了根本分歧。费尔巴哈否定了黑格尔唯心主义,却没有真正理解它和转化它,而只是将其简单否定掉了。 正如恩格斯所说:“但是简单地宣布一种哲学是错误的,还制服不了这种哲学。” [41]马克思不仅清楚地洞悉到黑格尔哲学的优越性与缺陷,也清楚地洞悉到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优越性与缺陷。正是在批判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基础上,马克思的新哲学——以新的历史观为核心的哲学才得以产生。这一过程主要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完成的。
第四,费尔巴哈把哲学从理论世界导向现实世界的努力,为马克思创立以“改变世界”为宗旨的哲学提供了思想契机。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哲学被看成是一种高雅的、与现实生活无关的学问,所谓只有闲暇的人才可以从事哲学研究。历史上的哲学家,几乎都是统治阶级的代表。哲学本来是一门与人的生存现实密切相关的学问,但是却变成了哲学家们脱离现实社会的纯粹思辨。黑格尔哲学将其发挥到极致,整个黑格尔思辨哲学似乎是与现实无涉的纯粹精神活动。绝对理念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而现实社会的历史发展不过是纯粹精神世界之表象。费尔巴哈尖锐地批判黑格尔哲学与现实的人的脱离,试图把高高悬挂在自由遐想的精神太空的哲学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然而,费尔巴哈的努力毕竟是有限的,他并没有真正完成他为自己提出的任务。缺乏现实生活斗争的基础,离群索居的哲学家费尔巴哈不理解黑格尔辩证法的革命意义,不理解黑格尔历史观的真正内涵,不可能真正完成创建一种为现实生活服务的哲学之任务。正如马克思所说:“他做的工作是把宗教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基础。他没有注意到,在做完这一工作后,主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42]但是,费尔巴哈这种努力开辟了一个新的方向。在此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费尔巴哈是第一个向柏拉图以来的形而上学传统挑战的哲学家。马克思洞见到费尔巴哈的这一努力方向,并自觉地沿着这一方向继续前进。马克思宣布:“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43]马克思的新哲学从根本出发点上与以往所有旧哲学区别开来,它以“改变世界”为宗旨,彻底与以往“只是解释世界”的旧哲学划清了界限。
对黑格尔哲学与费尔巴哈哲学的双重批判、马克思自己所特有的哲学旨趣、马克思所始终关注的现实社会斗争、时代科学的发展与政治经济发展所提供的材料,使马克思既超越了费尔巴哈,也超越了黑格尔,创建了以自己的名字而命名的新哲学,这种新哲学就其实质来说,是一种新的历史观;这种新的历史观,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法精神实质,使辩证法作为一种基本哲学思想贯注于其中,成为一种以现实的人为本体的历史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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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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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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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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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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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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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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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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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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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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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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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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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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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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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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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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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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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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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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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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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9-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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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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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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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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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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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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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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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8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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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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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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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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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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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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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1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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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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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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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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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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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荣震华等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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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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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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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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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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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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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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