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会,又称香火会,或称香社,是民众由于信仰志趣相同而自发结成的民间信仰组织,类似于近现代的进香团体。香会的出现是朝圣向规模化发展的重要标志。作为一种下层民众自发的群体组织,相对而言,香会对整个社会的渗透程度和推动整个社会的力量极为弱小,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又是关心个人最为强烈的集团之一,以充分满足个人的欲求为主要目的。香会之所以长期存在于中国下层社会之中,而且不间断地活跃在中国社会的历史舞台上,就是因为它能够满足民众的精神需要,反映着中国下层社会广大民众的忧虑、不平、渴求与憧憬,在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等社会领域执着地显示并证明着自身的存在与力量。
位于湖北省西北部的道教名山武当山的朝山进香至迟兴起于宋代,至元代已形成较大规模的信仰活动,明代达到鼎盛,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朝山香客,香火之旺盛只有五岳之首的泰山可与之相比。自宋以来,朝武当山的香客以随香会出行的为多[[1]]。可惜的是,现存的武当山志和文人游记对香会的情况基本上没有记载,致使后人对武当山香会的历史缺乏起码的了解,这也为武当山香会的研究带来了诸多不便。在武当文化研究中,至今只有一篇有关武当朝山会的口述记录[[2]],相关研究绝无仅有。但对于武当文化中民众进香的研究,离开了武当山香会则无从谈起。明清以来,以真武大帝为奉祀主神、以到武当山朝拜为结社目的的武当山香会的活动,构成了真武信仰发展史上颇为壮观的一页。
一、武当山现存的香会进香碑
在传统文献学的视野中,反映民众生活的史料颇为零散乃至缺乏,这使得我们对于一般民众的社会生活所知仍然相当有限。对于明清时期地方史的研究而言,能利用最多的文献还是地方志中的资料,特别是对于人文气氛不太浓厚、文人笔记、文集留传甚少的鄂西北地区而言更是如此。然而我们注意到,保存至今的几部武当山志,均以帝王诏谕、宫观变迁、真武传说、古迹名胜和上层士绅官僚的活动为中心,一般社会民众在武当山活动的文献记录极为罕见。
令人欣喜的是,在今天的武当山,仍保存了大量与民间进香活动有关的碑刻、匾联、器物铭文等第一手的资料。它们或耸立在进香神道的两旁,或隐藏在宫观神像的背后,以其质朴的原始素质和未加修饰的真实性,向历史学工作者展示着迷人的魅力。这些碑铭石刻、神物图像,多出自庶民百姓和下层文人之手,其书法艺术或甚拙劣,未能入文人雅士的法眼,但它们记录着民间百姓终年为生计而奔波的艰辛,诉说着香客信众的理想和追求,向人们展现出中国基层社会的思想和传统文化的冰山一角,从而也为人们开启了武当文化研究中的新课题,使得以往无从着手研究的诸多侧面,陡然间增添了不少内容翔实而生动的新史料。这些史料,虽已有学者作过零星引述、部分记录、整理工作,但至今仍缺乏系统的整理。职是之故,在最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们多次深入武当山,发掘、搜集和整理相关的碑铭与摩崖石刻。
根据我们的实地调查,现存与香会有关的碑铭主要有以下几种类型:
(1)功德碑。主要记录信众进香活动和捐钱修筑庙宇、道路等事项,俗称“进香碑”。主要包括碑碣和刻石两大类,始自元代,而以明清至民国年间较为集中,主要分布于全山各宫观和进香神道上,相对集中之地有南岩宫、复真观、磨针井等地,尤以南岩宫最多。南岩宫的碑文多镶于神道旁的石壁之上,大殿的遗址边也有集中存放,时代从明代至民国年间均有;磨针井始建于清康熙年间(1662-1722),保存的碑文多立于清代;太子坡一名复真观,是武当山保存最完整的道观,会碑或镶于墙壁,或集中存放于右侧神道,时代从明代至民国年间均有。武当山香会碑多石制,质地较差,容易风化、剥蚀,而部分青花磁碑(年代多为清代)则保存较好,字迹清晰。摩岩题刻主要分布在南岩宫的石壁上。石壁均系人工开凿而出,题刻密集,交错者有之,迭压者有之,加之风化剥蚀严重,相当部分文字无法辨认。这些题记一部分属浏览题名,大多数则是香客进香后所留,时间以明代居多。
(2)匾联。武当山匾联除道门应制、名人题赠、皇室御制外,还有部分系由各地信士香客敬献,以表达自己慕玄朝真的愿望和对仙源福地的颂扬。这些匾联主要悬挂在各宫殿门楹抱柱之上,落款有署名的,也有不愿署名的;有个人敬献的,也有众信士一起敬献的,如太子坡祖师殿门联为“众信士顿首百拜敬献”。也有以家庭为单位敬献的,如紫霄宫大殿门柱联(其中之一)上联署“大清道光七年仲春彀旦敬献”,下联即为“武昌府武昌县信士刘可擎偕男继(痒、□、广、度)等沐手谨叩”。现存的匾联作品大多为清代及民国年间遗物,大致悬挂在复真观、紫霄宫、太和宫及南岩宫等景点,或收藏于武当山文物陈列馆、武当山道教部门库房中。
(3)器物题铭。陈列于武当山各宫观庙宇中的器物有一部分来自于民间的捐赠,包括香炉、钟、磬、鼓、神像等,这些器物可铸制铭文,又能摆进殿堂,故朝山信士都乐于布施。
经过五次的调研,我们共收集整理现存武当山的香会碑和摩岩有131通,相关器物铭文49条、匾联69条(对),另在《陕西金石志》及方志文献中也收集了少量碑文和相关记载。众多的会碑和相关史料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香会资料,尤其是碑上的题名与附记,包含着相当宝贵的社会史、经济史和民间信仰史等方面的第一手资料。
应该说在武当山立碑留名是香客或香会一项神圣而重要的活动,一般来说朝山三次才有可能立碑,民间有所谓“三次圆满”之说,意思是说连续三年朝山,或连续朝三次才算完满。
今存复真观的《太子千秋·建醮碑记》就是朝香三次后留下的产物:
今据大清国河南怀庆府原武县王村镇人氏居住,奉道朝山进香,三次圆满,保安善信。会首司玳,会首马棋、丁伦杰、王杰、任文彩,会首张方荣,会首司珏、高可凤、张央云、马振,会首司大忠,会首贺天辉、马超类、袁禄、尚法孟,会首张伯仁、陈法武、张乐安、高良异、郭守名、胡运道、张乐远、刘遐旺、刘生华、杨太、吴玉印、杨煌、司文粲、司弘典,右既众姓人等即日焚香叩千洪造信念,众等各发诚心,朝谒武当山,捐资财,祈保家门清吉,人口平安。……乾隆九年十月十五日焚修道人王椿年立。
可以说,自宋代以来的几百年间,能够在武当山留下碑文的香会毕竟是少数,而这碑文能历经数百年的战火、人为破坏和大自然的风霜雨雪而能幸存下来,并为今天的人们所读到的已是微乎其微了。绝大多数香会和香客都已经成为武当进香历史上的过客,后人永远无法了解他们登顶朝拜、进香修醮、祈福求祥的情况了。今存于磨针井的《朝谒碑记》云:
伏惟德□帡幪,灵显宇内,神恩感应,位镇朔方。弟子万,荆南户籍,沮邑青衿,世蒙庇佑,谒叩武当。万曾祖张应祥同万祖先勒石于磨针井,万父佐清偕万叔复刻碑于老君堂,命□仍偕弟同族亲众姓,志心皎投,註石于仙,非敢谓标名,无愧于承先,□弟云向善,有人以继后耳。大清国湖北荆州府远安县在城内外王、赵二庄土地居住,纠首生员张鹏万、孙氏、男开甲、开笏,胞弟张秀苓、江氏、姪男开元,第开选科信士张佐光、张佐治、张佐澄、张佐明、张佐洵、张秀昆、张秀芸、张秀莱、张玉、张秀萃。众姓何益祚(等56人)。乾隆三十二年丁亥岁正月 日觳旦,生员廖钟庆敬书,石匠大冶县肖国容敬刻仝立。
以生员张鹏万为首的远安香客70余人于乾隆三十二年(1767)正月拜谒武当后,留下了上述《朝谒碑记》。碑文记载,张鹏万曾祖与祖父朝山后曾立碑于磨针井,其父与叔父曾刻石于老君堂,他自己率领香会进香后又有立碑之举。我们在磨针井和老君堂调查时,没有发现另两通碑,幸存于今的只有张鹏万所立之碑了。如果不是《朝谒碑记》能留存于今,我们也无法知道其祖父、其父也曾朝拜过武当山之事。
大部分进香碑由香会会中之人书写,由于文化程度不高,所以碑文甚为简略,由香会成员的来源地、进香之目的、香客的姓名(有的仅记香会会首之名)和立碑时间几部分构成。如南岩宫摩岩《八宫壹观建醮碑记》曰:
大明国河南开封府太康县□□南等里见在天家□□西南住,奉道进香修醮保安。 会首朱存国、朱潼、朱□、朱朝、朱朝金、朱显、□名、张□竖、陈加庆。万历十九年正月吉旦谨上。
留存于武当山的进香碑以此类碑为多。有些碑文甚至连朝山的目的也省略了。镶于太和宫左墙之上的青花瓷碑《朝山进香》即为典型一例,碑文云:
湖北省汉阳府汉阳县汉阴乡蔡甸地方居住 信士弟子胡光文、毛文先、曹光海、李享善、毛启奉、王之刚、尹奇才、萧铨章、厚晨松、刘奎光、李定成、黄泽彬、胡定茂、厚有礼、戴德宏、蔡建启。大清光绪拾捌年春三月。
现存南岩宫的摩岩多与此类同,仅记香客的来源地、人名及时间。
如香会成员中有生员之类的文人,会对碑文文字略有修饰,如镶于南岩宫石壁之上、额题为《武当仙山》之碑:
山花向我笑频频,为说鲁同九度春。世上桃源人不识,渔人即是指津人。
同邑众等进香。生员张式韬题。计开香首汪天秩、陈公锡、李恒卿、谨同[[3]],黎孟康、任敬□、田显正、潘敬公、马省先、夏相林、杨文宗、徐文玉、余明卿、黎登迎、袁见杨、杨华章、郭昌明、何瑞生、孙吉甫,副香信士罗元一,罗门信女孙氏、程氏,响手雷融方。大清康熙四十八年十月初八日京山县孙家桥香首同众勒。
个别香会组织在朝山之后聘请当地有名的文人士大夫专门书写碑文,则碑文文字较为雅训,碑文篇幅较长。清代宜昌府东湖县香会在数次朝武当之后,请当地文人向之苏撰写碑文《朝武当山记》,此碑后由香会组织朝山时立于武当山,现留存于磨针井。碑文曰:
武当山者,楚之胜境也。世传玄帝修真于斯,因建楚刹其上,金碧辉煌,历有年所。凡有叩必灵,无祷不应,四方之瞻拜者不啻霞蔚云蒸,莫可纪数。吾里中善士甯懋先、何琳、朱辉者,壬辰偕诸信善矢愿拜谒,每越三载一举行,迄今屈指已数次矣。其间备物尽志,盛服斋明,必诚必谨。他如跋涉艰辛,尤所弗恤。是何信之专而敬之切也。苐无以示来兹,将千秋百世又乌知玄帝之感人有若是乎!曩者属余为序,余亦信人之所信,不揣荒陋而为之记。兹复问序于余,是又以余之信人者信余也。余虽不获附骥以观其盛,能不因诸善士之信余为愈诸善士之所信乎?是为记。……皇清雍正三年岁次乙巳孟秋月吉旦古峡州向之苏薰沐敬撰。生员毛毓瑞……彝陵信士魏之滨、生员李世奕、陈思虞、陈纲、孙[[4]]陈作相、朱鎔、杨于隆、李文显、萧志礼、张文斗、甯懋先、李起鸣、汪朝英、生员马光祖、何誢、何琳、生员王发捷、国学王溥、王如生、陈上善、朱辉、田学孟、杨永松、生员李兰、林青云、孟行言、李世进、陈永、范文瑞、僧无瑕,书丹全真弟子白常竣,匠刊周国臣,信女王门赵氏,担斋王德祥、胡秉全。
乾隆元年(1736),向之苏又因香会组织之约撰写了《无量寿福·朝武当山记》。
楚之有武当山也,由来旧矣。每当春秋之际,四方瞻拜者络绎不绝,盖胜境也。吾里诸善士之朝谒也有年,余为之记也亦有年。今圣天子御极,政简徭轻,泽及寰宇,又时值有秋,万姓乐业,诸善士复向武当而朝谒之,或亦藉是以仰酬高厚馼。余因之有感曰:楚之名山众矣,独武当一山,何朝谒者之久而益广也?岂无所感之而然乎?诸善士复为之朝,余复为之记,且将更为之朝,余亦更为之记,于是乎书。鲁明书丹,湖广湖北宜昌府东湖县进香士民何文美、朱光臣、汪子庆、鲁玉祥、张宗若、李松如、国学李秀升、田昆南、陈永贞、杨子柏、罗君豹、李君贤、杜习公、生员李秀林、国学范应聘、吏员曹景穆、黎夏珍、张殿元、国学雷成乾、王天禄、郁有仁、陈秉周、杜粲玉、何元善、国学朱巨山、国学王琢章、张圯书、杨泽长、全真道人白常竣,镌刻周尽忠。古峡州向之苏薰沐敬撰,担斋黄弘盛、鲁得禄。乾隆元年种秋月日觳旦立。
宜昌府在北周时由柘州改为硖州,除隋大业(605-617)、唐天宝(742-755)初改为夷陵郡外,直至宋代,均称硖州,元代升为路,明洪武(1368-1398)初改为府,九年降为夷陵州,属荆州府,雍正十三年(1735)升为宜昌府。府治东湖县始置于汉代,称夷陵县,明代省入夷陵州,清雍正十三年(1735)改设东湖县。上述碑文中虽有“古峡州”、“夷陵”、“东湖”等地名,其实均指同一个地方,即今宜昌。此香会组织成立于康熙五十一年即壬辰岁(1712),每三年一朝武当,并三次约请当地文人向之苏撰写碑文,立于武当山。除第一次碑文不存外,其余两次所立之碑今均存磨针井。
综上述,碑文无论是何人撰写,一般会有碑名、碑文,记载香会组织的所在地、朝山的原因、会首、会员名、立碑的时间,相当部分有立碑人、书碑人等,使我们对香会的地域结构、香会的人员构成和进香时间有较为清晰的了解。
有的香会碑更记载有朝山的次数,镶于今南岩宫石壁之上的《武当仙山碑》云:
湖广安陆府潜江县各居土地分下陆宫建醮进香。易嗣庄、陈仲先九次、钟纶奇三次、王连州一次、李吉升八次、傅天生六次、李文凡六次、李宜耒六次、李玉棠七次、龚朝臣五次、李群先三次、雷明安三次、王度昭三次、易赞臣三次、李瑞吉二次、廖湘若二次、张曾鲁一次、彭在苏三次、李子锡一次、谢履一一次、黄元玉一次、熊应天一次、胡廷居一次、何一松一次、杨廷宣、刘松林二次、熊廷侯一次、戴公仁三次、金尔静、雷景慈五次、李崇阶一次、罗明州三次、周执生三次、李世桂□次、李世爵一次、张南湘、熊西京三次、吴世占二次、道官彭静鹤、周青岩、吹师徐振师、文云先、胡德先纠首进香柒次、傅金銮子起暹、厨子张羔生、担斋胡德先、黄以成。李笃州二次、周元臣六次、李林肖一次。康熙伍拾伍年正月日南岩立。
文中凡有着重符的文字,原刻或在日期之后,或夹注于文中,显然是碑文已刻成之后所加,或许是刻时遗漏了。这个香会此次进香者有49人,仅11人没记进香次数,有38人标有进香的次数,其中多者有9次,少者有1次,9次者有1人,8次者1人,7次者3人,6次者4人,5次者2人,3次者10人,2次者5人,1次者12人。它表明同乡共里的人已开始每年或每隔一定年限重复他们的这一旅程。
武当山香会碑内容与泰山等地的香会碑有一定的区别,即记载香会组织历史的碑文特别少,我们至今只见到2块,兹举一例:
龙飞乾隆五十有二年,而虔诚会以是。自有是会以来,历年于八宫二观建醮以答神庥,诚盛事也。但无所垂于后,盛于一时者未必朝缘无替也。今将众姓勒诸瑱珉,庶以善继善,相延无□。香首人林宗礼、周大斋、李广文、杨永昌、李治朝、叶嬉、蔡万有、杨志义、吴起元、魏廷桢、张学顺、王家乐、王中孚、林宗义、赵维礼、魏廷□、谭正育、吴国荣、谭正和、杜魁,众姓焦作霖、东景宽、朱朝选、简耀、余光佑、叶焕、姜公廷、刘斌、□光耀、浣文兴、王家林、刘世贵、谭正宾、余烍、张言、张广荣、王元、张邦兴、赵开禄、杜名诰、长顺隆、吴起音、焦作楫,运香杨德金,代醮焦学太、刘长春、刘联楷、李侑、贾兆□、张元浦、焦彤书、邓廷楫、高永修、严朝佐、吴尊法、叶炜、崔仲、张明德、张广学、江克明、程步荣、王锡林、高克井、郝第连、简兴唐、王思明、罗开甲、孙如文、张许氏、黄思林、崔思林、崔举。大清嘉庆二十五年岁次庚辰仲春月虔诚会众姓立。
此碑题为《光化县老河口虔诚会八宫二观建醮碑记》。光化县老河口的虔诚会成立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每年均至武当山进香,一直没立碑记载其事,直至嘉庆二十五年(1820)香会成立33年后才有立碑之举,其时香会成员有61人之多。
缺乏香会历史的记叙,使我们对武当山香会的历史缺乏足够的了解,对香会组织内部的运作和活动难以清晰地勾勒,更无法对香会组织在当地社会中的作用作出恰如其分的评价。这不能不说是遗憾的事。
二、香会组织的结构
会与社一旦成立,就有了一整套的组织结构。无论这种结构是松散的,还是稳定的。包括香会、香社在内的民间各种宗教结社活动,“应当属于一种中间的宗教结构。它一方面吸收了久已存在于民间的通俗信仰的观念与形式,同时又借助于已经制度化的宗教伦理来调节社团内的宗教结构”[[5]]。武当山的香会组织也不例外。
1.香会的名称
武当山进香碑大部分碑文没注明香会的会名,这是因为有一些香会可能本就无名称,只因“香火因缘”,临时结伙而行,没有明确固定的主事,或是有些香会笼统称为“朝山会”,如悬于金顶皇经堂正门内楣上的“法开元武”匾,即标明道光二十五年(1845)由陕西兴安府安康县城内朝山会众弟子敬献,不过大部分香会当是有会名而没有被记载下来。我们前已述及,今存武当山进香碑文多出自会员即普通人之手,碑文多简略。在书写者看来,会名是无关宏旨的,对香客而言,关键在于进香者的名字及进香的时间、地点。古代香会名称各异,都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去取名的。从现存的碑文及匾额及有关记载来看,朝武当山香会的名称,大致以下面几种类型为主:
(1)以武当山供奉的主神来命名,如“无量会”。真武大帝亦称无量祖师,“无量”的称号,大约是参照佛教“无量寿佛”的称号而借用的[[6]]。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立、白有福撰并书碑的《梁家山无量会朝武当碑》,现存陕西澄城县冯原镇梁家山村东沟下,叙梁家山村无量会朝武当山还愿之后,立碑记其事[[7]]。
(2)直接以进香的目的地来命名。如“朝武当山会”;“朝武当圣会”;光化县姚家山有以白云庵为中心的“玄岳青阳大会”(玄岳亦即武当)。
(3)表明对神的虔诚之心、对美好愿望的祈求等为名。1923年元月,由信士金正梅敬献的“仁义老会”匾(存紫霄宫西宫大殿内,匾上下残缺,匾地斑驳,落款漫漶),说明“仁义会”已经很有些年头,否则不会称为“老会”。遗憾的是,匾额未说明此会来自于何地;湖北荆门县有“太平香会”,1926年和1934年曾给太和宫进献过“慈云广覆”和“白玉京中”匾,至今仍悬于金顶朝拜殿正龛上和金顶皇经堂正门外楣上;湖北竹山有“普胜会”,金顶灵官殿外“无极通枢” 匾即由其敬献;古鄼(即今湖北光化)有“老平安会”,曾悬于紫霄宫父母殿内的“父母天长”匾,1928年由香会成员侯德胜率子孙敬献[[8]];湖北老河口有“同契会”,其会员张声扬于清光绪十八年(1892)敬献的“保合太和”匾,至今仍悬于磨针井祖师殿正龛之上;郧县(即今湖北郧县)城关有“遂心会”,1936年众信士敬献“昭格惟诚”记事匾(藏南岩宫石殿内,横额行楷木质,平板式,匾地斑驳,字迹漫漶,大部分脱落)[[9]];古鄼县城内有“銮驾会”,1925年所献“民无能名”匾,曾悬于紫霄宫父母殿重檐际中[[10]];清光邑(今老河口市光化县)有“公议诚心会”,所献“灵光普照”匾悬于太子坡大殿内;复真观祖师殿殿门上对联“五百羽林仪仗分列,铁骑鸣处震威远;三千世界名山独峙,炉烟霭时流祚多”也是他们所献,自称为“公议诚心胜会”;古鄢(今湖北宜城)有“诚心胜会”,光绪二十七年(1901)由其众信敬献的“存心荷福”匾曾悬于紫霄宫十方堂内门外[[11]]。
上述香会组织,有称“会”、“胜会”、“老会”的,估计是按资历的不同,而在称呼上有所区别。“老会”顾名思义就是历史悠久的会,在妙峰山、泰山等地一般百年以上的香会才能称“老会”[[12]],武当山的老会当与此类似;武当山中等资历的称“胜会”、或称“圣会”,与泰山等地同[[13]];资历最浅者称为“会”。
2.香会的组织形式
作为组织形式的一种,香会首先需要有一个头领。此人必须深孚众望并且必须熟悉朝山进香的所有程序和规矩,另外还必须善于协调同其他香会之间的关系。香会的首领,碑文中最常见的称呼是“会首”(山西、河南、直隶、湖北香会),“香首”(湖南、湖北香会),“香头”(山西香会),“会官”、“社首”、“大会头”(河南香会),“香长”(湖北鄂东、鄂西香会),“首人”(湖北等地),“纠首”(湖北、山西),“都管”,个别地方也称为“经理”。香会会首一般当由会众公开推举,有时也可能由香会的创办者或重建者担任。会首任期长短不定,不仅根据当事人对香会事务的热心与贡献程度,同时也取决于个人的能力和财力。
香会头目一般由乡绅或大户担任,即文献中所谓的“推生监、殷户为会首”以“敛聚钱粟”[[14]]。“殷户”即大户,是地方上有经济实力的人物,由他们出任会首无疑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香会的活动经费往往来自于参与者的摊派,承担份额最大的当然成为会首。在武当山现存的功德碑中,会首所捐钱物比一般会众要多就是明证。
以“生监”为会首,反映了地方绅士对社会生活所起的作用,也表明了儒、道、释三种文化在民间信仰中的合流情形。上文所引《朝谒碑记》中的会首即是生员张鹏万。碑文记载,担任会首或参加香会的基本上是下层士绅[[15]],即生员(包括文武生员,文生员可分为廪生、增生、附生)、监生(主要为通过捐纳而成为监生者)和例贡生(通过捐纳而为贡生者)。这是因为下层士绅数量庞大,其经济势力也限制了他们不可能如上层士绅即所谓缙绅一样城居,而住居于乡村,与普通百姓的联系较之上层士绅要紧密,其对乡村社会的影响力不容忽视。在传统的基层社会,只有士绅才接受过充分的文化教育,因此,有生员任香会会首的碑文写得较有文采,内容也较一般的进香碑要丰富。
成员多来自于同一宗族或数个宗族的香会,会首则往往由族长或大族的族长担任。武当山周围各大村庄的 “朝山会”牵头之人就是当地的头面人物或宗族的族长[[16]]。明清时期是宗族组织庶民化、普遍化的时代,特别是在南方地区,以宗族祠堂为中心的宗族组织在民间普遍建立,而且具有血缘与地缘相结合的特点,在基层社会管理和控制方面具有相当大的作用。在宗族中具有极高威信、深孚众望的族长担任香会会长是理所当然之事。在长江中游地区,下层绅士成为宗族组织的主导力量[[17]],因此,族长与绅士往往合二为一,是一个人的两种身份。
也有的香头由道观中的道士担任。在武当山九渡涧的路边上、位于今剑河桥与古天津桥之间,有一块额题为“功德无量”的碑文,立于咸丰丙辰年即咸丰六年(1856),记载了71名信士捐钱捐物的具体数字,其中首领即为“领首道士”,可惜碑文没有具体的说明,不知这些人是何地之人,也不知为何捐助。但这个“领首道士”不会是武当山宫观中的道士,在现存武当山的功德碑中,如是武当山道士化缘所得,这个道士的名字均列入碑文之最后。我们估计碑文上的人来自于同一个香会组织,领头人是当地道观中的道士。联系到江南的香会有时香头就由寺庙中的和尚担任[[18]],而武当山在明代高道云集,其徒多有前往各地开宗传教者,由他们或其徒孙组织当地人进香于武当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除会首外,有的香会也设有副会首;在正副会首之上有时还有领会香头(山西),之下有都管、司房、管事等职,或负责收取会费并安排支出,或负责安全保卫,或管理饮食。吹奏乐器和敲打锣鼓之人称为响手和吹师;道官是负责掌管道教礼仪的道士;运香或称“担斋”是负责运送香表之人。至于香会成员的称呼则较为一致,称“信士”、“善信”,或“信士弟子”,女性会员称“信女”,如其丈夫或儿子也是会员,则附于丈夫或儿子名后。在列有信士名的香会碑中,男女混杂的香会最多,绝大多数香会是男多女少,女多男少的仅有一例,是立于康熙丁卯年即二十六年(1687)的碑刻(今存南岩宫):
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在城各姓居住朝山进香。会首信□□宗宪、赵振玉、□耿启、刘弘祚、胡士凤、王国珍、阎维钟、徐玉、王国琦,信女彭门舒氏、方门王氏、汪门杨氏、张门巢氏、王门王氏、赵门刘氏、刘门刘氏、刘门李氏、欧门徐氏、张门何氏、杜门余氏。大清康熙丁卯岁孟秋月黄道吉日立
此会有会首信士9人,而信女则有11人,女性会员的比例达到55%。也有少量香会由纯男性构成。如《玉燕投怀》碑云:
彝陵州众姓奉神朝山祈嗣谢恩保延长生。信士徐昺、男朝山,陈麟、男天保,阎士仁、男咬脐,吴光业、男大奇,何正年、男香保,武荣贵、男四十,熊俊、男祖保,李应纲、男天保。康熙五十九年八月日吉旦。
这个香会均由父子组成。就现存资料来看,朝武当山香会没有基本上由女性结成的会。
一些会外人士临时参加活动或出资助缘的,则称为“功德主”、“随会会友”、“随会信士”、或“随会信官”。因种种原因而不能亲临武当山进香者,可托其他香会成员代为烧香祈福,他们的名字也常在碑中出现,称为“代香”之人。
由香会会员的身份构成来划分,香会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会众由普通民众组成,主要包括乡村农民、城镇小市民,有的香会有少量地方下层士绅,这种香会数量最多。
第二类会众以工商业者为主,多见于清代及民国年间。今南岩宫石殿内藏有一磬,上铸有铭文:“大清国江南江宁府上元、江宁二县人氏寓湖北汉阳府汉阳县汉口镇循礼坊居住众姓缎号苏货店善士:李炳图、男德馨、潘启东、潘屿青、郭沛宜、刘洽东”等14人,“乾隆四十七年小阳吉日立,石殿楔修弟子孙仁安、金火刘宏佐造”。香会成员由当时江南行省江宁府上元、江宁(今均属江苏南京)二县在汉口镇经营绸缎业和苏货业的商人组成。镶于复真观墙壁之上的青花磁碑《余庆堂武当胜会》是由湖北汉阳蔡镇(蔡镇即今湖北武汉蔡甸镇)余庆堂信士所献。其文曰:
盖闻报本祈恩,人子孝亲之道;禳灾迪吉,天公赏善之条。我等僻处蓬衡遥藿处,向念修真于云顶,銕杵功深,闻胜会以风徙瓣香私淑。是以梯山涉水,访道求经,伏希保佑庶民生涯各遂,行见巍峨宫殿,景仰维殷。凡荷休嘉用当铭刻。湖北汉阳府汉阳县蔡镇余庆堂信士弟子吴大元、张明顺、蔡书芸、王有铨、张忠志、王久余、王久芳、杨光顺、刘启宏、徐明达、张天新、周启荣、陈远正、王清金、聂锡珍、邵光汉。光绪元年新正月彀旦立。
这个香会组成成员均是余庆堂的人员,显然为工商业者。
第三类少量的香会包括王府成员、在职官员在内。今武当山金沙坪保存有明代万历年间(1573-1619)的《安奉五帅建醮之碑记》,记载山西平阳府临汾县在城内外信士朝山进香的情况,成员有“西河王府朱近□”。正因有“西河王府”之人,故祈求愿望中有“皇眷请安,宫妃吉祥”字样。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四月,由山西平阳府绛州(即今山西新绛)在城会首信士、香头、官吏集资斋送《铜铸武当山模型》(今收藏于武当山文物宗教局库房中),其铭文包括有一百多位信官信士的姓名和捐资额度,其中有“灵丘王府辅国中尉兖遴、灵丘王府辅国中尉兖毯、灵丘王府辅国中尉鼐奎、灵丘王府辅国中尉子鼐时、文官郑凤岐、高纪”等人。有明一代,皇子先后受封为亲王者共计62人,受封且就藩的亲王有50人。虽然各藩情况不会相同,但宗室人口繁衍之速,总体而言无疑是很快的。在各封地内,郡王之子封郡王世子者外,其余诸子封为镇国将军,镇国将军之子封为辅国将军,辅国将军之子封奉国将军,奉国将军之子封镇国中尉,镇国中尉之子封辅国中尉,辅国中尉以下俱封奉国中尉。以各亲王为首,与郡王以下王府宗室共同构成一个个宗藩体系。这件器物的上述捐资人显系灵丘王府子孙。武当山文物宗教局库房中编号为116的真武坐像,捐资人除会首范松及会员外,铭文中还出现了“镇平府辅国中尉”、“镇平府大奉中尉”、“汝阳府宗室”等人,均为王府宗亲。
3.香会成员地缘构成
与其他民间的结社一样,香会仍是以地缘的相近,结成的一种共同体,也有少部分是以血缘为纽带,以家族为单位组成。因家族多居住于同一地方,故这类香会亦可看作是地缘的产物。总之,香会成员的构成体现出一种地域共同体的特征。
相对于明清基层组织编制的变动频繁而言,村落更为固定和永恒。它是人们因地缘或血缘聚集而成的一种生产和生活单位,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自然形态,对乡村民众的影响也较大。因此,乡村香会多数是由一村或数村的人自愿组成,如清代的汜水县(治今河南荥阳西北)的香会便是“一村联为一社”[[19]]。
城镇的香会成员多由同一街区或同一坊的人或邻近的数街、数坊之人构成。《为善最乐》碑(今在南岩宫大殿后)即由湖北安陆府京山县(即今湖北京山)北都小富街香客所组成的香会立于清嘉庆十年(1805)梅月(即四月);南岩宫摩岩《四宫修醮碑记》由“大明国河南南阳府裕州舞阳县各□不同城东望城门住”的香客留下。
也有不少跨区域的香会组织。他们或是来自同一县但跨乡跨区的,这类香会的数量不少。金沙坪保存的《安奉五帅建醮之碑记》载“大明国山西平阳府临汾县在城内外□□各处不一居住”;万历四十年(1612)八月,来自于“大明国湖广黄州府卫黄冈县在城内外各街社”的香客30人在武当山“进香建醮”后,立有《皇帝万岁·八宫二观献醮碑记》;上文所引《朝谒碑记》就记载了“大清国湖北荆州远安县在城内外王、赵二庄”的香会组织。也有联县甚至联省的香会组织。需要指出的是,这种类型的香会组织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类,就在当地组织者。立于金沙坪的《陕西宁夏众善捐次彩画大殿功德碑记》云:
会首顾宗唐、母熊氏、赵鹤、殳世忠、漫闻道、母康氏、王阳还、宦崞氏;会首朱□德、母巨氏、郭永泰、母王氏、李□然、室赵氏、杨国祥、室王氏、刘元、室□氏、冯起蜒、室王氏、何腾龙、室赵氏、韩国杰、室孟氏、王之□、杨□□、□□、樊金荣、王□逃、□□德。皇清康熙三十一年岁在癸酉姑洗月谷旦设立。□□□□□□□
显然这是由陕西、宁夏两地两个香会所共同捐资。两个香会共30人,其中夫妇母子同行的有22人,只有8人单独成行。
第二类多见于寓居于异地、尚未入当地户籍之人。今玉虚岩有《京都进香各宫建醮施经碑记》,碑由明代居住于京城内外的宛平、大兴县人士立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二月十五日;镶于南岩宫石壁、题额《玄天上帝》的青花磁碑,由寓居于浦市城内的湖广行省辰州府沅陵、泸溪两县人士所立。
4.香会的规模
我们曾统计了武当山现存碑铭有关香会规模的记载,列表如下:
|
香会人数 |
1-9 |
10-19 |
20-29 |
30-39 |
40-49 |
70-99 |
100以上 |
总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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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次数 |
6 |
28 |
20 |
|
7 |
6 |
4 |
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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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总数的百分比, |
7 |
32.5 |
23.2 |
17.4 |
8 |
7 |
4.6 |
|
可见,武当山香会的规模差别很大,少至几人,多达上百人,甚至两百人的大香会,如太和宫皇经堂内“法开元武”木匾,系道光二十五年(1845)正月由陕西兴安府安康县城的“朝山会”众姓弟子敬献,进香信士达80余人,其代理经理首人靳喜曾“朝山七次”。今藏遇真宫的《皇帝万岁·玄帝庙赞》,是“河南开封府许昌都”的香会康熙二十七年(1688)所立,会社成员有97人,其中会首有7人;今藏南岩宫的《名标南岩》碑,记载来自“湖北荆州府监利县朱可镇河家桥”的捐助人有136人之多。从上表统计结果来看,武当山香会以10-39人的为多,占了总数的73%,这当是武当山朝香队伍的主流。总的说来,香会的规模较小,以十余人至三十余人的香会为最多,组织较为松散。
5.香会规约
香会按时间固定与否,可分为临时香会和长期香会两类。临时香会是为达到某种单纯目的、临时组织的香会,完成一次(祈愿)或两次(祈愿加还愿)活动后即行解散。这种香会一般规模较小。长期香会一般规模较大,组织健全,有固定的进香时间,有一整套规章制度,以此来约束其内部成员。西安狄寨乡潘村内有明崇祯十五年(1642)立的《朝山社碑》,额篆《朝山社碑记》,记当时潘村成立朝拜武当山神社及议立会规等事[[20]]。因至今所见武当山香会碑专门叙述香会本身状况的碑文不多见,故香会的具体规定无从了解。
香会还会定期或不定期召开大会,讨论相关事宜。湖北光化县姚家山有以白云庵为中心的进香组织——“玄岳青阳大会”,该会于清代立有《玄岳》碑。碑曰:
自来人有虔化,神有感应。真武帝君,位镇武当,而普天下叩谒者无□不遂。善人信士所为念切扳依也。予襄阳城东白云庵邻□有玄岳青阳大会,金像蒋启□舆赫奕,旗懴音乐,糜□不修,诚盛事也。而众善信之虔诚。于是□后,风雨燥滋,旧制减半。每思德之□人有祷斯应而坐视残败,于理非宜。一日,与里中善信□□道及复旧制事,莫不鼓□称快,□推予为领袖。予若绵力,难成久矣,今幸众歆成城,予不禁毅然□弗辞,□□众捐资,重修旧拙,而昔日盛车石逾□而宛然在耳。□中功既竣,议者欲资演戏□于□。予谓不然,于(按:通与)其如此,无宁命匠采为石成碑,行镌文以记事,立于武当山冲虚庵玄岳门处,俾后□□神功之后想庇护□观□□□起也。是为记。大清国湖广襄阳府光化县城□姚家山白云庵四散居住……(按:后面人名风化不清)[[21]]
此碑不见所立年代,估计是清中叶以后立。此香会成立于何时,碑文亦未明载,但有一定的年限是确定无疑的。香会成立时,规制完备,盛况空前,后因种种原因,“规制减半”。此时香会成员捐资恢复旧制,并倡议演戏以示庆贺,不过会首却认为将经费用来立碑更为有意义。看来有关香会的事情,成员会举行会议,加以讨论,会首的意见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6.香会的经费来源
任何一个社会组织要实现其社会目标,在社会中开展活动,就需要掌握一定的经济资源,有物质手段作必要的保证。香会组织也不例外。香会的经费来源一般是会员义务性的捐献。加入香会要缴会费,有的会是一人缴一份,有的会是由会众凭心意、凭家底上缴。这种定期收取的会费,在城市居民是按月收取,在乡村则按亩征收。一般的香会规定入会所需的数额,或交粮食,或交金银,集中起来由香会首领统一支配使用,所集之资,均用于礼神祭品的购买和进香途中的吃住之用。费用如有结余,或留作下次进香之用,或返还会众。上引《朝山进香记》中称“予会等共起虔心,各输微资,以为朝山进香之计”,就是此例。有的香会会费则不包括朝山时的费用。民国《封丘县续志》卷2《地理志·风俗》在谈到当地香会组织时云:“朝山之俗,清季即炽。普通为会首一人,执事数人,会友百余人或数百人捐麦秋,每人每年各一斗,以作会费。圆会及朝山时川资均属自备。”
香会一般会设立专门负责征收“钱粮”的会首,大的香会甚至设立专门的职位,如“主库”,有数人专门负责会费的使用。天启五年(1625)二月所立《肆宫一观一岩建醮》碑,记载了明代河南道南阳府南阳县“各保不同人氏见府东桥子头西南桐河西居住,奉□□进礼……会首陶万能,社首王守政、陶万金、陶应□、刘志成、周贵、张冬、王金、肖万良、周文科、秦臻、李守印,主库陶应秋、王门王氏、周进甫”等共15人建醮事,香会的组织者有会首、社首、主库等职,主库就专门负责财政方面的管理事务。
三、香会的活动
武当进香,是四方百姓向武当山主神——真武大帝表达敬意、与神灵沟通的重要手段。总的来讲,民间结社的宗旨及所要达到的终极目的是密切相联的,正如民国年间《重修泰安县志·风俗》所云:“贫者求富,疾者求安,耕者求岁,贾者求息,祈生者求年,未子者求嗣。”这就是俗称的“祈愿”。其实民间所求远不止于此,祈求什么的都有。一旦实现愿望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感激、还愿。还愿的方式方法多种多样,主要有建立石碑,敬献匾额,铸造神像、香炉、钟鼓等器物,捐资修庙等。武当山香会重要的活动便围绕祈愿还愿诸事项进行。
1.定期组织朝山、建醮
各香会组织根据路途的远近、交通是否便利、收成的好坏、会员的经济状况等诸多因素,决定朝山的频率,武当山周边地区、河南南阳等地多一年一朝,湖北、河南其他各地及陕西等地或一年一朝,或三年一朝。而较远地区的香会间隔的时间更长。据武当山志及各宫观所存“功德碑”、“功德簿”的记载,清代到武当山朝山进香的香会,最远的有福建漳州、广东汕头、佛山等地的香会。较远的香会,如福建漳州、厦门等地的“万福会”、“同契会”、“至城会”是每隔五年朝圣一次;广东汕头的玄武山则是七年朝一次;山西、安徽、广西、湖南、云南、四川的朝山香会三年来一次[[22]]。
同一香会,每一次进香的人员并不固定,每一次到武当山的人员数目也不相同。今磨针井有额题为《广种福田》碑,碑文曰:
湖广荆州府彝陵归州分下各姓奉神朝山进香。信善周永凤、杨士伟、王应诏、陈麟、王恩洪、胡士裕、刘世雄、闻应朝、廖维新、张士达、李宗舜、朱玺、阎士仁、何正年、武荣宾、马骧、马驎、许云龙、吴光业、马骏、张士俊、马士仁、陈懋、董录、陈义、胡吉宗、张松、陈起凤、田学周、刘世法、孙克忠、赵荣、李应相、汪宏之、杨世元、胡云凤、余金贵、刘启元、熊俊、唐之奎、余门王氏、邓门向氏、李门赵氏、朱门高氏、杜门王氏、董门张氏、田门余氏、谢门曾氏、周门余氏。
此次进香信士共49人,信女9人,碑立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八月。这个香会在三年后即雍正元年(1723)秋,组织了一次更大规模的朝山活动,立下了《无量寿福》碑(今存于磨针井)记其事。碑云:
荆州府彝陵州城内外进香弟子公□。武当仙山,真人法象在焉,香火非一世,瞻仰非一人。而敝邑之朝礼者,无不各如所愿,则圣德之及天下垂万世者,具可于斯邑概之也。爰是三年一举,拜叩金容,发心捐赀,敬造锡鼎,瓶台上献,且勒贞珉,并著不朽。香长王应诏、周永凤、杨士伟、张士达、朱玺、陈鸣德、杨士元,信士武荣贵、田朝珠、余金贵、何正年、董录、李宗舜、刘士雄、吴光业、李应相、刘士发、甘治、田学周、孙克忠、僧可真、汪宏之、雷时吉、马骧、覃弘绶、胡云凤、王尔昌、杜之印、傅弘会、许伦、张文吉、马宗眉、谢邦彦、胡公谱、陈文第、汪会、屈良魁、萧志仁、向文粲、陈德道、邓之佩、罗浚、李嗣祐、周永祥、金有成、刘起元、张士凤、马驎;荆州唐之奎、王恩洪、许云龙、马士仁、胡士裕、陈懋、张士俊、阎士仁、邓维元、马承瑞、余衡科、陈义、胡吉宗、廖维新、熊俊、张松、马之英、张铨、嗣教弟子闻应朝、荆州薛门毛氏、杨文霞、信女周门陈氏、傅门赖氏、唐门胡氏、谭佐氏、周门余氏、吴门萧氏、武门张氏、雷门黄氏、郭门金氏、朱门何氏、周门蔡氏、李门赵氏、董门张氏、汪门李氏、周门胡氏、朱门高氏、龚门袁氏、余门汪氏、田门余氏、周门阎氏、杨门陈氏、谢门曾氏、李门艾氏、许门刘氏、唐俊臣、周门赵氏、武门李氏、杨门唐氏。雍正元年癸卯岁秋月吉旦。镌工弟子周尽忠。
此次进香,有会首7人,信士62人,信女28人,共97人。对比两碑的人名,可以发现,第二次的进香人数较之第一次增加了1倍有余,第一次进香的人除了马骏、陈麟、赵荣、杨世元、余门王氏、邓门向氏、杜门王氏7人外,其余42人又参加了第二次的朝山活动。对个人来说,朝山有一定的连续性。因为,按照风俗,到武当山上香并不是可以随便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的。当时人认为,只要开始去了,就不能“辞山”,最少要去三趟才能不去,或者一年最少去一趟。如果只去一次,然后就不去了,就属于“辞山”,“辞山”就会出毛病[[23]]。在泰山东面的莱芜,就流传着“泰山烧香连三年”的歌谣[[24]]。
应该说,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朝一次香不是件容易的事。山东泰山《灵应宫·光绪十六年碑》中,便讲到香社集资的不易:“然而小民捐资不易,是以结社数年少有积蓄,至初春农隙之时,不辞跋涉之劳苦,山川之险阻,接踵而至者复何少焉。”[[25]]能够完成朝山心愿的人也是不多的,尤其是对于路途遥远的人来说。
进香是中国民间极其庄重的宗教活动。因此,朝山进香时,香客一般都要进行一番打扮,以示其虔诚。在武当山进香途中,香客多作道人打扮。袁中道云:“荷衣鸠杖道民装,闲客游山也似忙”[[26]],“枇杷开外足风尘,且办游装学道民”[[27]];王世贞在武当道上所见也是“南阳少妇道人装”[[28]]。也有进香之人作僧人打扮的,袁宏道在万历三十年(1602)陪同其父上武当山拜真武大帝时便是打扮成僧人,“识得袁家装束别,红旌队里一骑僧”[[29]]。还有一些香客则“各顶戴纸片于额,以黄布结束纸马、香信”[[30]],即所谓“持瓣香戴圣号”[[31]]。而“持香楮,系黄布诃子,鸣钲呼南无”[[32]]是一般香客的形象。
朝山进香的习俗,各地虽有不同,但基本程序和形式是一致的,所谓大同小异。大致是先定好进香的日期,准备好香礼,尔后起程。进香的日期或是上一次定下来的,或有固定的日期,或由香头与会员商定后,再通告会众。给朝拜对象进献的礼品,则根据香会的具体情况来定。
起程朝山之前,香社还要举行一定的仪式,这就是“烧信香”。所谓“信香”即向朝拜对象发出信息,我们要去进香了。有的香会不但要烧信香,而且还要“演社”,称为“信香演社”,即抬着神像,沿街烧香游行。镶于南岩宫石壁之上的《福德衍庆》碑记“大清国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在城内外各坊土地公,诣荆南玄妙首观建醮,起程朝叩武当仙□,各进心香一次,祈保平安迎祥”。碑立于清雍正八年(1730)仲秋月(八月)。在武当山周边地区,香客在朝武当山之前要到祖宗坟前“上坟”,沐浴洁身,换上干净衣服,背上红或黄色绫绸包扎的细裱,包外贴上红纸写的“朝山进香”四个大字,并带上干粮。随朝山会上山[[33]]。有些地方,朝山之人家在“门首贴‘某处朝山’四字”[[34]]。
关于上山进香的场面,明代文人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记载。从碑文及相关文献来看,朝武当山香会的具体进香程序、礼仪与其他香会没什么大的区别,这里不再赘述[[35]]。
有些地方在朝香结束之后还要有所表示,有的要烧回香,即从启程的庙宇举行酬神谢神的有关仪式;有的地方,如荆州等地,“戚友皆喧锣鼓爆竹以迎之,谓之接香客”[[36]];有的则在朝山结束后“归则醵金勒石”[[37]]。因此,今天人们仍能见到保存完好的香会进香还愿之后所刻碑文,为研究明清时期的进香状况提供了难得的史料。下面就是香会回乡之后所立碑文之一例:
太和为中州之脊,其始不甚显,一曰仙室山,一曰谢罗山,一曰武当山。缘是时,绝顶峻,不治不得上诸所,栖息者山之址,以故靡佳称云。至宋而谓真武神实主之,而宫室由是创矣。元始加帝号而赞功颂德,于明尤著。盖永乐间,传帝协力靖难,幽赞中兴,用是敕修殿宇,冶铜饰金。设检校提举官十余员,监视巡省,自中华未尝有也。而瑞云灵迹无处不显。迄今朝谒者接踵相继,帝之威灵亦溥矣哉。第世所言神修炼之术,率怪诞不经,儒者或不道。以余所闻,金天氏之子(玄)冥,治水而野死,想其栉风沐雨,披发悲嗟,仗剑除邪,殴逐龙蛇,四载不暇,趺足天涯,靖万古之波涛,吊元黎于昏垫。故祀之与蓐收、祝融、句芒分帝四方,以配黑帝,为能威灵百代,鼓动万物,莫不呼吸通而祈祷应。余疑此即真武之祠也,不然如靖乐国王太子修化诸说,亦属左道淫祀,安能屈万乘之贵,瞻礼肃恭,而世之奉明科陈净醮者,家尸户祝,又何取异域荒邈之设,为是脱冕旒而仙佛也哉?邑丰山之阳,旧有龙河观,盖因朝谒武当而作也。兹又有善男王演等进香武当山,归复立石,问记於余,呜呼!金天氏之明德远矣。人之好善,谁不如我,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余故乐为记之云。[[38]]
这是陕西蒲城县香会朝山之后,请当地士绅雷元德所撰碑文,题为《武当山进香礼毕设醮告成记》。碑文叙述了武当山的历史和有关真武帝的来历,并以为道经传说中的真武帝出身为荒诞不经之说。从碑文中可知,此地建有龙河观,是朝武当山香会为朝谒武当山所修,目的当主要用于朝山前、朝山后举行各种仪式,也是当地信众祭祀真武的场所。
2.贡献物品
自古以来,中国民众有进供物品于寺庙道观的传统,目的是希望通过施舍供器的方式以得到神灵的保佑。香会组织朝山前会根据财力状况,准备贡品(献给所祀神灵的礼物)和进香仪式过程中所需祭品。贡品或为神像,或经书,或锦幢、神服、匾联,或为香炉、净水碗、花瓶及烛台、钟、磬等物,或旗、伞等,祭品则主要有香烛纸蜡、清油等。香会送给金殿的供品主要是锦帐、神袍、时果等,其他供品多送到紫霄、南岩、太和等宫观。在武当山文物宗教局的文物库房中,或道教协会文物库房中,在武当山各宫观,香客、香会敬献的物品不计其数,其中相当部分上有铭文,是研究武当文化宝贵的资料。
中国民间有塑像的习俗。赵本新曾对武当山道教神像的来源作过统计,在文物部门已注册的1486尊神像中,民间塑造的占60%,而在这之中香会所献当占大部分[[39]]。
武当山各宫观建筑门楹上现存古代匾额、楹联甚多,其中就有香会、信士向神许愿或还愿后的产物。紫霄宫主殿紫霄殿殿门对联“金殿重辉,看鸟革荤飞,势化山河维社稷 帝容复整,仰龙章凤姿,光同日月炳乾坤”,上联署“旨大清道光七年仲春月中浣吉旦敬献”,下联落款为武昌县“众信士首人仝住持沐手谨立”。赵本新判断,此联应为明嘉靖年间(1522-1566)大殿重修时的产物,联文可能为翰林院大学士撰书,清道光七年(1827)由武昌信士重修[[40]]。紫霄宫紫霄大殿内对联“屏红尘以悟道,机神静,元真觉,才成此极天蟠地文章去皇宫而岩穴,木石居,鹿豕游,因作这超前轶后事业”,上联署“旨乾隆岁次壬辰孟秋谷旦敬献”,下联落款为“光化县老河口□□王之钦、李可权、路映,信士周义、刘天丁、朱金山仝立”。
在现存武当山香会的进香碑中,也多有敬献神物和经书的的记载。《太玄洞记》云:
敕建大岳太和山蜡烛涧太玄洞焚修全真弟子范教宽。有山西太原府阳曲县在城各街居住,□奉道朝山进香,送驾安神建醮,答谢天地,迎祥顺星,请福保安。会首刘清政,师范教宽,徒纠首陈诰白、仓安演,文香首侯尚志、郭惟熙、陈大禄、阎居仁、刘纳言、武太福、于金、李应春、马金凤、张福崇、刘镇、黄钺、闻孟华、王全□、袁净玉、王一桂、范一静、□源□、温添禄、吴相昭、宋成、程应春、郭定、马子云、陈□□、□□、□□、张天锡于万历五年五月二十四日香首侯尚志、陈诰白同发虔诚启□铸造玄帝金像、吕祖二童;□造《玉皇经》三十一部,进送武当山道众看诵……皇图巩固,帝道遐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各家清吉,所谋遂意,永为记耳。□大明万历七年岁次己卯三月三日立。[[41]]
今武当山各宫观中,由香会信士所献器物数量众多,此不一一例举。
在武当山立碑留名也是香会的一项非常重要的集体活动。在武当山各大宫观及进香神道上均可见到明代以来香会所立进香碑或功德碑,为我们今天研究武当文化提供了第一手的宝贵材料。
3.捐资出力修庙修桥
行善积德、赈灾济危、救困扶贫,是我国民间历来十分崇尚的一种美德。为了弘扬和倡导这种美德,人们常常把一些比较重大、具有较大影响和意义的义举善行镌刻上碑,以广为宣传和永志纪念,使其流芳百世。我们今天能了解到各香会组织的善行也有赖于留存于武当山和各地的功德碑。
明代的武当山属皇室家庙,庙宇的修建和维修由国家出资,或由香税中支出,加之明代碑刻毁坏的更多,所以至今所存碑文显示,由民间出资与维修庙宇的甚少。入清以后,武当山失去了官方的投入,除有地方官吏的出资外,庙宇、桥梁、道路的修复与维护,更有赖民间香会和信士的捐助。今玉虚岩存有额题为《百世留芳·粧塑彩画天佛财神火宫娘娘配像五龙捧圣功德碑记》,云:
玉虚岩殿宇神像,自创先朝,迄今年湮,神像败露,不足以壮观瞻。衲目击心伤久之,欲为桩饰,奈功程浩大,力不能支,是以恳化四方善信仁人,各捐资财,赞勷盛举,以种无量福祉,功德其无涯矣。是为序。首人杨兴有、李吉林等六十八善士施财,画工石工沈琪。大清同治六年杏月吉日玉虚岩住持李永财、赵元兴、戴定太仝立。
玉虚岩庙宇始修于元泰定元年(1324),明永乐十年(1412)敕建庙宇,清代重修,泥塑雷部诸神及彩绘壁画今仍存。
磨针井,又名纯阳宫,位于今武当山旅游公路旁,始建于清康熙年间(1662-1722),咸丰二年(1852)重修。今存《重修武当山磨针井大殿》碑云:
信士等朝谒仙山,虔诚敬意,原为祈福求祥,蒙神护佑,阖家平安。相邀同社捐助功德,刊列于左:湖北黄州府黄安县中和乡罗曲村谢家湾水口社、金家湾双龙社谢吴氏二串文、谢洪氏五百、谢叶氏、谢吴氏、谢叶氏、刘吴氏、刘诸真、刘义兴各捐钱一串文正、刘义幹、程晋荣五佰……师傅经手。
上述来自同一乡的香会组织在磨针井大殿于咸丰二年(1852)重修时捐赠功德钱。捐出的钱属香会成员的个人资金。
有实力的香会也有用会费捐助。《皇帝万岁·金沙坪凝虚观重修山门碑记》:
余闻刘子举远恒言:武当之山有一地名焉,名曰“金沙坪”,三面皆山也,一面有水,兼有桥,其中原有古迹,茨不剪,橼不斬,不过一茅庵云尔。至大明万历国舅李公见其波涛潆洄,峰峦嵸嶐,引人赏胜,遂修道于此。定国公为之监造,为大兴玄武殿,额曰“凝虚观”……迄今百有余年,遂为十方丛林焉。刘子武当进香,屡游其地,一至再至……徘徊流连,循序而观,惟有山门稍低,似不相称,游□诸住持,愿捐会资财重修山门,必期成功,立碑垂远。住持曰:“我有此志怀之久矣,未有如刘善士□念□笃而能告成功者也。”遂求撰文于刘子。刘子归家□述其事于余……古豫州□丘弟子廪膳生员高云霄沐手撰文,吏部候选□历黄池弟子大会首刘芳馨率众重修,众姓王烈、沈启孔、刘文溥、孟泽洪、张焕然、刘显秀、黄得功、傅樊凤、郭定国、董朝岳、张□龙、傅参桂、针猷、曹利、高云程、王修散、王铎、孙林宁、高云路、刘汉相、李永光、王文焕、孙耿光、黄□。化主刘□根,管理陈□□、□□□、刘□□、□阳增、□□□,当家周阳□。皇室康熙四十六年岁次丁亥仲春彀旦。
凝虚观位于武当山金沙坪(又名遇仙坪),明万历三十年(1602)定国公徐文璧监造,时殿堂雕梁画栋,鸟革荤飞。观之北、南、西三面环山,东有水,清流见底,碧浪澄澄,水中有桥,号为阆苑仙境也。清代屡有维修,可惜的是,1955年被村民余少清抽烟不慎烧毁,观内文物几被火焚殆尽,只留下残墙断壁和数块碑文。此碑记叙来自河南的香会会首刘芳馨率众进香武当时,屡经其地,认为山门太低,与整个宫观布局不太相配,便游说诸位主持,建议重修山门,所需费用由会费支出。类似的功德碑在复真观和磨针井保存最集中,数量亦最多。
在武当山附近的香会,修庙之类的善举就更普遍。《更新妙像》碑记载泰山庙大殿重修时,由当地香会组织捐资,此会会众有349人,因碑文风化严重,具体人名无法读出,但碑上“重建泰山庙大殿各善士姓名刻勒于后……大清嘉庆拾年岁次乙丑仲冬月拾壹旦吉日合社全,住持道人刘本贵立”仍清晰可读。《重建庙殿新创戏楼》则记叙了武当山下蒿口村香会重修泰山庙戏楼事:
即如我蒿口村太山庙大明创建,由来久矣。自道光二十九年后殿业已重修,唯大殿庙宇倾塌。因丰收之岁少,合社无力捐修,今春同治十二年大殿之倾塌,魏朝景众□□是□首□□□欲为重修□意秋□□□劝勉同力捐修,重造庙殿,以足合社之善念,新创戏楼□□□□之氤气幸禾□□□□有不□而成之,众□□重□□□□庶□社稷,以保人民焉。是为序。同治十二年小阳月。
此碑虽有众多字无法辨识,但意思却很明确。武当山下蒿口村的泰山庙创修于明代。清代屡有重修。道光二十九年(1849)修复后殿,同治十二年(1873)重修大殿,并新修了戏楼。
不仅如此,香会信士还会施地于庙,以供庙宇的香火。《流芳百世》碑曰:
从来神赖庙以栖,庙资地以养,有庙无膳地,何以供众牲?膳地者,正所以奉神灵而彰人心也。蒿口村白庙建立先朝,未有膳地之施,今有张铎等同心共议,出捐微资,公买山坡地一段,情愿虔心施于此庙,以为四时祀典之资,亦以表功德之无量耳。地之坐落三岔沟,东至李、屈二姓地边,南至岭西至李文元地界,北至大沟。施地主张铎、严央善、罗之章、□□、时德显、李如彬、朱铙、袁正朝,同山主张朋、李如梓、瞿全、马天奇、侯有名、李文玉、刘永和、李福钱六百文,乡甲马天禄,主持张可云,刊刻匠张林英,□□周正南书。大清乾隆五十六年八月谷旦仝立。
蒿口村之白庙始修于明代,未有香火地,庙宇之日常的维护和开支,估计有赖于信众支持或平常的香火钱,清乾隆间(1736-1795)由张铎等18名信士或施地,或捐钱,购买了土地,施舍于庙,用于出租,租金则可维持庙宇的日常运转。
外地的香会组织则利用会资修建玄帝庙,以利香会会员和当地民众的祭祀、建醮活动。可以说,各地,尤其是湖北、河南、陕西等地真武庙的修建,多有武当山香会的贡献。
康熙四十七年(1708)立于原段家城村(今陕西华阴硙峪乡政府)的《创建真武庙碑记》:
邑城东二十里许官道南约里余,有硙峪西堡,内集朝武当神会,积银至八十有六金。又有瘟神会,亦积银十一金。在两会公议,俱愿本处建庙。久远祀之。于是卜地村西,坐壬向丙,造殿三楹,神像七尊。及神像塑完,在会督工者以功果浩大,独力难成,意欲中止。不意堡内有善妇翟门王氏子可亮,慷慨□□为己任,在已捐资之多寡勿恤也,且又造募化缘疏叩化十方善男信女,捐施银钱共成圣事,誓必功成告竣而后已。爰是化本堡东堡,未愈半旬,共化银一十五两,足克费用。因而请画工妆神彩像,绘庙垩壁,盖神像固已庄严,庙貌又极恢焕,其规模靡不宏敞矣。佥曰:功已告竣,不可无文以记之。于是请余为文。……
邑人花溥撰并书。
康熙四十七年岁次戊子菊月十八日。[[42]]
从上述碑文可知,当地的香会组织均有一定的经济势力,在组织会员朝山之余,利用会资新修真武庙,用于朝山回来之后的建醮活动和平时的祭祀活动。当武当香会资金不足以单独建立庙宇时,还会联络别的神会共同建造,或化缘于当地人。这些庙宇的修建,无形之中扩大了真武神在当地的影响,也显示了武当山香会的势力。
香会不仅组织本香会的香客朝山进香,而且各香会也有联系,有时为了共同供奉的香火,好几个不同的会也可能联合起来举办一些大的施舍项目。在紫霄宫父母殿前,曾有个铁制香炉,就是民国十二年(1923)由湖北老河口的老平安会、同契会、同议会、齐安会、全福会、万福会、平安会等香会弟子捐献的[[43]]。
4.参予武当山庙宇之管理
这主要限于武当山周边的香会组织,而且不是一般的香会组织,至少香会的历史较长、影响大,香会的会首在当地相当有威望。目前武当山现存碑文中,我们还只发现老河口的太平香会享有这样的殊荣。在磨针井的墙上,镶嵌有两块碑文(文字较长,此不引),是两任均县知县在民国十年(1921)、十一年(1922)发布的告示。民国年间的武当山,烽火遍地,盗匪猖獗,兵痞流氓、土匪恶棍,地方恶霸、豪绅暴吏经常出没于各宫观,穷掠豪夺,敲诈勒索,横行无忌,挠乱宫观秩序,使各大宫观年无宁日,加之个别不守道教清规的道士为虎助伥,使武当道教陷入绝境。道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出走它乡。碑文所载磨针井前住持赵理章不守清规,败坏庙产,与土匪、地痞狼狈为奸,因嫖赌洋烟,负债累累,畏罪潜逃,但却拐走庙内图章。后地产由地方团绅赎回,香火交由道人李至全看守。赵理章暗中支使土匪恣意搔挠,致使新来道人无法安身,而上诉于官府。后由知县调查属实,另行颁给图章,下令不许附近居民私卖庙产,擅自进入庙内。次年新任知县上任后,发现无赖之徒为害庙宇之事仍存在,再次重申前令。值得注意的是,两碑均由太平会会首书写,会人刊石。
光化县老河口的太平香会,最早见之于复真观的《万善同归·重修太子坡功德记》。该碑立于乾隆二十年(1755)二月,载有光化县新镇街老河口太平会约180人为重修太子坡捐资之事。如果其历史没有中断的话,那么,至民国十一年(1921),此香会已有167年的历史,应该是老会了;乾隆年间(1736-1795)捐资之人有180余人,规模也不小。两任均州知县的告示,均由隶属于光化县的香会会长书写,并由该会刻石,显示出此会在此地、此庙的影响,也就是说,在武当山庙宇的管理中,香会也是不可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在社会不安定时,拥有一定势力的香会组织的作用不可小视。由于没有更多的史料,对武当山香会组织如何参予武当山庙宇管理,在哪些方面发挥作用,作用究竟有多大,我们还无从知晓,期待有更多的相关史料的发现与公布。
为朝拜共同的神灵——武当山玄帝而组织起来的武当山香会,具有辐射地区广、会众广布、会众年龄跨度大、影响程度深等特征。从某种意义上讲,每年或定期或不定期到武当山朝顶进香已成为部分香客一种自发的生活方式和精神寄托。它对于调节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关系、加强彼此之间的联系、扩大民间百姓的视野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武当山香会与泰山、妙峰山、北京东岳庙等地香会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些地方的妇女不仅可以自由参加香会活动,同时也是一些规模巨大的香会的组织者,这些香会基本上由信女构成[[44]]。而从目前收集到的材料,明清时期武当山还没有发现由纯女性组成的香会。这当与妙峰山、泰山的主神碧霞元君为女性神,而武当山主神为男性神有关。
武当香会与清代山东民间香社一样,不若京师妙峰山香社有严密的组织性[[45]],大概是京师及其附近地区文化较为发达的缘故吧。
而在妙峰山等地以“乐善行事”即为香客进香提供方便为宗旨的修路类香会、起造茶棚类香会、缝绽类香会在武当香会中则基本上没有见到。自宋元以来,根据朝山神道走向,武当山道士在其沿途设置兼有祀祭、憩息、观赏、服务性质的道教建筑景点,以方便朝山者。明代大规模修建武当山宫观时,各种配套设施亦较为完善,加之各地王府修建的茶庵、茶亭等为香客服务的休憩性建筑,使妙峰山等地由普通香客提供的服务,在武当山则由各宫观庵庙提供。
【注释】
[[1]] 关于武当山朝山进香的历史及宋元时期武当山香会的起源请参见梅莉《明清时期武当山朝山进香研究——以武当山现存碑刻为中心》,华中师范大学博士后出站报告,2006年,第20-36页,第136-138页。
[[2]] 石金汉口述、饶咬成整理:《武当山的“朝山会”》,《武当学刊》1997年第1期。
[[5]] 陈宝良:《中国的社与会》,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378-379页。
[[6]] 马书田:《中国民间诸神》,团结出版社,1997年,第377页。
[[7]] 王西平主编:《澄城碑石》,三秦出版社,2000年,图42页,文154页。
[[8]] 赵本新:《武当一绝》,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73页。
[[12]] 顾颉刚:《妙峰山》,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1925年版,第39页;山曼、袁爱国:《泰山风俗》,济南出版社,2001年,第5页。
[[13]] 山曼、袁爱国:《泰山风俗》,第5页。
[[14]] 乾隆《汜水县志》引《旧志》,见赵世良、丁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书目文献出版社,1991年,上册12页。
[[15]] 关于士绅阶层分为上下两个集团及各自的构成,请参张仲礼《中国绅士——关于其在十九世纪中国社会中作用的研究》,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1年,第6-32页。
[[16]] 石金汉述、饶咬成整理:《武当山的“朝山会”》,《武当学刊》1997年第1期。
[[17]] 林济:《长江中游宗族社会及其变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17-19页。
[[18]] [明] 张岱著、夏咸淳校:《张岱诗文集·琅環文集》卷2《海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69页。
[[19]] 乾隆《汜水县志》引《旧志》,见赵世良、丁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中南卷》,上册页12。
[[20]] 国家文物局主编:《中国文物地图集·陕西分册》“文物单位简介”,西安地图出版社,1998年,第71-72页。
[[21]] 此碑原立于玄岳门处,2004年10月我们去调研时,玄岳门正在维修,不见有此碑,幸张华鹏等《武当山金石录》(丹江口市文化局内部图书)有收录,见是书第1册第214-215页。
[[22]] 王光德、杨立志:《武当道教史略》,华文出版社,1993年,第220-221、266-268页。
[[23]] 今泰山香社成员仍有此习俗。参叶涛《泰山后石坞元君庙与邹城西关泰山香社》,《民间文化论坛》2004年第3期。
[[24]] 刘慧:《泰山庙会》,山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71页。
[[25]] 转引自叶涛《泰山香社传统进香仪式述略》,《民俗研究》2004年第3期。
[[26]] [明]袁中道:《珂雪斋近集》卷4《由樊城早发》,第190页。
[[27]] [明]袁中道:《珂雪斋近集》卷4《将往太和由草市发舟》,第189页。
[[28]] [明]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22《武当道上所见戏成短歌》。
[[29]] [明] 袁宏道著、钱伯诚笺校:《袁宏道集笺校》卷28《侍家大人游太和发郡城,偕游者僧宝方、冷云、尹生也》(其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916页。
[[30]] [清]杨名时:《自滇入都程记》,收入王锡祺辑《小方壶斋舆地丛钞》第7帙。
[[31]] [明]王士性著、周振鹤编校:《王士性地理书三种·五岳游草》卷6《楚游上·太和山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121页。
[[32]] 同治《崇阳县志》卷1《疆域志·风俗》。
[[33]] 石金汉口述、饶咬成整理:《武当山的“朝山会”》,《武当学刊》1997年第1期。
[[34]] 乾隆《东湖县志》卷5《疆域下·风俗》;同治《汉川县志》卷6《疆域志·风俗》。
[[35]] 关于明清以来民间香会进香的程序、礼仪及注意事项,请参见吕继祥《泰山娘娘信仰》,学苑出版社1994年,第78-82页;杨立志《武当山朝山进香风俗浅谈》,《武当》1992年第2期;石金汉口述、饶咬成整理《武当山的“朝山会”》,《武当学刊》1997年第1期。
[[38]] 樊光春:《长安、终南山道教史略》(附录·重要碑文选录),陕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408页。作者自注:此碑原立于陕西蒲城县坡头乡北河观。今观废,遗址为坡头乡初级中学,碑现存校门前。前未著录。
[[39]] 赵本新:《武当山道教神像来源初探》,《武当山中国道教文化研讨会论文集》,《中国道教》,1994年增刊。
[[40]] 赵本新:《武当一绝》,第184-185页。
[[41]] 张华鹏等:《武当山金石录》,第1册第183-184页。
[[42]] 张江涛编著:《华山碑石》,三秦出版社,1995年,图98页,文337页。
[[43]] 2004年父母殿重修后,没再见到此香炉,取而代之的是新铸香炉,估计是收入紫霄宫道教文物库房中。
[[44]] 详见袁冰凌:《北京东岳庙香会》,收入《法国汉学》丛书编辑委员会编《法国汉学·宗教史专号》(第7辑),中华书局2002年版;刘慧《泰山庙会》,第70页。
[[45]] 参见顾颉刚《妙峰山的香会》,载顾颉刚编著《妙峰山》,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23-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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