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白鸥在湖面上盘旋飞逐，见天人之开云阁，观仙子之舞水湾，湖光山色，灵山佛地……这就是1932年太虚法师游览新建的武汉大学时的感受，灵山、佛地便是对珞珈山的赏誉。它坐落在东湖之滨、武汉大学校园，如秀美的仙子，长袖舒卷，东西延绵，其名取诸佛经而曰珞珈。

武汉大学，由清末湖广总督张之洞于1893年创办，初名湖北自强学堂，其后历经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国立武昌大学、国立武昌中山大学之更迭，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大学院（即教育部）院长蔡元培先生鼎力支持，改建为国立武汉大学，同时提议并任命地质学家李四光为国立武汉大学新校舍建筑筹备委员会委员长。1931年，李四光骑个小毛驴“走驴上任”，环绕东湖，认真勘察，最终提出将东湖边上的珞珈山、狮子山、侧船山都囊括在武汉大学校园之内。当时这里虽然山水相依，但荒郊野坟，杂草丛生，无人问津。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王世杯??为古代妇女戴的头饰，从字面上讲，亦有华贵和坚不可摧的寓意。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闻一多先生的命名，才有了如今同观音文化相关的珞珈山。如此以“珞珈”冠名恢宏壮丽的武汉大学，应当说既信而又达、雅。

闻一多，湖北浠水人，著名诗人和文史学者，兼治佛学，于佛教文学研究多有创获。他特别强调，“中国文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一成不变的文化”，最初是东西夷夏二族的融合，其次是汉末与佛教文化的融合，才形成宋明“儒表佛里”的理学。相传，闻一多任教武汉大学时，一日清晨，漫步山下，清风扑面，晨曦初展，霞光中一个青翠的山峦在晨辉下显得格外秀雅、庄严。慢慢地天空变得更亮，一抹红霞从湖滨升起，把山头衬托得更加绚丽多彩。这不就是一尊佛吗？闻一多看得入神，神圣和虔诚在心头油然升起。当时，一位清扫校园的工人恰在附近，于是闻一多问，这山叫什么山？答，罗家山。闻一多听了便说：珞珈山，好名字！于是，武汉大学便与观音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然，如此传说颇具文学色彩，但闻一多以其佛教文化的学术关切，用印度佛教的观音道场命名此山，既古朴典雅，也寓意深远，由是获得同仁们普遍的，无可置疑的认同。珞珈之名一直沿用到今天，并成为武汉大学的代名词，也充分显示了佛教文化无处不在的潜移默化的渗透。

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珞珈山海拔仅118米，方圆540亩。国共合作抗日时期，武汉地处中心，为战略要地，珞珈山也一度成为指挥中心。周恩来、蒋介石、董必武、邓颖超等也在珞珈山上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们在山上的旧居至今保存完好。珞珈山也是学者云集、人文荟萃之地。这里也曾留下郭沫若、郁达夫的身影。而作为一块教书育人的风水宝地，闻一多、叶圣陶、沈从文等众多知名学者都曾执教武大，在珞珈山这块沃土上，孕育了一批批栋梁之材。不仅如此，珞珈山美丽的自然风光也令人陶醉。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山下湖水拍岸，碧波万顷；园内花木葱茏，怪石嶙峋；碧瓦青墙，落英铺径。每年樱花盛开时，游人如织，春意盎然。四季美景，美不胜收。

其实，以观音菩萨道场命名的中华景点除了武汉大学的珞珈山外，还有厦门的南普陀，西藏的布达拉宫等，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浙江的普陀洛迦山，即妇孺皆知的佛教四大道场之一的观音道场——普陀山。珞珈，全称为“普陀珞珈”，梵文“Pota1aka”，又翻译为“普陀洛迦、补怛罗迦、布怛落伽”。人性好简，故或简称“普陀”，或唤之“珞珈”。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记载：“秣剌耶山东有布怛洛迦山，……观自在菩萨往来其间。”此山现今在印度提纳弗利县境内。《华严经》亦云:“南方有山名补怛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补怛洛迦山本在南印度。可知，补怛洛迦原属印度，而且是佛教观自在菩萨的道场。所以佛教传入中国后，观音信仰盛行民间，观音道场也就无处不在，或谓之普陀，或呼之珞珈。武汉大学就是这样同佛教界下了不解之缘。

观音菩萨，又名观世音，梵名 Avalokitesvara，音译为阿缚卢枳低湿伐罗。又作光世音菩萨、观自在菩萨、观世自在菩萨、观世音自在菩萨、现音声菩萨、窥音菩萨。唐代为了避讳太宗李世民的名字，就将观世音菩萨略称观音菩萨。又因为观音菩萨是以慈悲救济众生为本愿，所以有救世菩萨、莲华手菩萨、圆通大士等别名。另一梵文名为 Aryavalokites-vara，音译阿唎耶跋卢枳羝铄筏啰，义为圣观世音。与大势至菩萨同为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之胁侍，世称西方三圣。《法华经》卷七《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详细记录了观音菩萨在娑婆世界利益众生的事迹，谓受苦众生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得实时观其音声，前往拯救，令得解脱；若有所求，亦皆令得；又能示现佛身、比丘身、优婆塞身、天身、夜叉身等，以摄化众生。故得名观世音菩萨。又因其通达理事无碍之境，观大自在，亦称观自在菩萨。

至于观世音菩萨之住处，《华严经》言，菩萨住南海补陀山，即在世俗的娑婆世界。而在《大阿弥陀经》卷上、《无量寿经》卷下、《观世音受记经》中，菩萨却是阿弥陀佛之胁侍，常住西方极乐世界辅施教化，即以西方净土为居所。

《华严经》第六十八卷载：

善男子，于此地方有山，名补怛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此南方，有山，名补怛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汝诣彼问，菩萨云何，学菩萨行，修菩萨道。即说颂曰：

海上有山多圣贤，　众宝所成极清净，

华果树林皆遍满，　泉流池沼悉具足，

勇猛丈夫观自在，　为利众生住此山。

汝应往问诸功德，　彼当示汝大方便。

时善财童子，顶礼其足。遶无量匝已，殷懃瞻仰，辞退而去。尔时善财童子，一心思惟彼居士教。入彼菩萨解脱之藏。得彼菩萨能随念力。忆彼诸佛出现次第。念彼诸佛相续次第。持彼诸佛名号次第。观彼诸佛所说妙法。知彼诸佛具足庄严。见彼诸佛成正等觉。了彼诸佛不思议业。渐次游行。至于彼山。处处求觅此大菩萨。见其西面岩谷之中。泉流萦映。树林蓊欝。香草柔软。右旋布地。观自在菩萨。于金刚宝石上。结跏趺坐。无量菩萨。皆坐宝石。恭敬围遶。而为宣说大慈悲法。令其摄受一切众生。善财见已。欢喜踊跃。合掌谛观。目不暂瞬。作如是念。

显而易见，观音菩萨虽居西方净土，辅佐阿弥陀佛，但为了拯救芸芸众生而降住婆娑世界，普陀洛迦（POTALAKA）就是他在我们这个世界现示的居所和宣法道场。汉译补怛罗迦、或布怛洛迦、补陀洛迦等，意即“美丽的小白华(花)”，所以又叫小白华山。慧苑的《新翻华严经音义》卷下中解释说：“此翻为小花树山，谓此山中多有小白花树，其花甚香，香气远及也”。因此补怛洛迦山又被描述成开满白色小花的山，观音菩萨住此山中，常放光明，表示大悲光明，普门示现，因而又得名光明山。唐三藏法师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10中也有记述：“秣剌耶山东有布呾洛迦山，山径危险，岩谷敧倾。山顶有池，其水澄镜，流出大河，周流绕山二十匝入南海。池侧有石天宫，观自在菩萨往来游舍。其有愿见菩萨者，不顾身命，厉水登山，忘其艰险，能达之者盖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请见，或作自在天形，或为涂灰外道，慰喻其人，果遂其愿。从此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闻诸土俗曰，从此入海东南可三千余里至僧伽罗国。” 从玄奘大师的描述看，布怛洛迦被认为是在现今印度西高止山南段，秣剌耶山以东的巴波那桑山一带。

另外，《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 、《悲华经》 都有类似的记载。

又《观世音大势至菩萨授记经》说：“阿弥陀佛寿命无量百千亿劫，当有终极。”“观世音菩萨于七宝菩提树下成等正觉，号普光功德山王如来，国土转号曰众宝普集庄严。自然七宝，众妙合成，所有庄严之事。比金光师子游戏如来国土，胜于百千万亿兆载倍，乃至算数所不能及。其国无有声闻、缘觉之名，纯诸菩萨充满其中。”

这就是说，观音菩萨的道场也是西方极乐世界，是众宝普集庄严世界（或译为：一切珍宝所成就世界）。这个世界无量无边、不可思议，是普度众生径趋彼岸的舟楫，是实现觉悟的庄严净土。所以，密宗里也有将观音菩萨作为阿弥陀佛化身，示现大悲菩萨形，将其安立于胎藏界曼荼罗、中台八叶院、观音院、遍知院、释迦院、文殊院、虚空藏院、苏悉地院诸院中，其形像、持物各不相同。而在《一切功德庄严王经》、《清净观世音普贤陀罗尼经》中，观音则为释迦之胁侍。

正因为如此，普陀珞珈遍布全国，浙江的普陀洛迦山独步天下，并因汉意，也有“白华山”之称。早在唐初，王勃撰《观音大士赞》曰：“遥望洛迦之山，稽首聊申歌赞，南海海深幽绝处，碧绀嵯峨连水府，号名七宝洛迦山，自在观音于彼住”，显然，普陀洛迦的声望早已是雅俗共赏的事了。其实，普陀、洛迦是东海邻近的两座山，它们都在浙江省定海县，普陀山属舟山群岛。岛形狭长，岛内崎岖蜿蜒，由南至北，有锦屏山，光游峰，伏龙山，雪浪山，青鼓山等，其中最高的是岛北的白华顶，又名佛顶山。洛迦山坐落在其东南，合称为普陀洛迦山。明嘉靖末期，胡宗宪的《筹海图编》中，已有“普陀山”之称。而民国《普陀洛迦新志》也特别指出：“洛迦山，海中悬岛，在普陀山东南。凡朝山礼佛者必兼谒是山。”显而易见，印度“飞来”的观音道场，既是中国佛教顶礼膜拜的圣山，也有普陀和洛迦之分。武汉大学珞珈山也则是观音文化在九省通衢的示现。

据南宋《宝庆四明志》记载，唐大中元年，有梵僧来普陀山潮音洞礼拜观音，亲睹观音大士灵现说法，授以七色宝石，灵迹始著；又载唐咸通四年，日本天台宗始祖最澄大师高足日僧慧锷入唐，朝礼五台山，在中台精舍见观音圣像端雅庄严，法喜充满，于是携观音圣像东走日本。然而，归途丨??过梅岑，涛怒风飞，慧锷夜梦一僧云：“汝但安吾此山，必令便风相送。”锷以梦告众，众人惊异，乃敬置此观音像于潮音洞侧，尊称其为“不肯去观音”，祈祷而去。山上居民张氏舍宅供奉，是为普陀山供奉观音圣像之始。至后梁贞明二年，在张氏宅址建“不肯去观音院”，算是普陀山最早的寺院。后人也因此尊慧锷为普陀山的第一代祖师。

明僧宏觉国师撰普陀山《梵音庵释迦佛舍利塔碑》言：“补怛洛迦山者，则普门大土化迹所显，以佛菩萨慈悲因缘故，自晋之太康、唐之大中，以及今上千龄，逾溟渤，犯惊涛，扶老携幼而至者不衰。”据此推断，普陀山作为观音菩萨应化众生的道场，最迟应该在晋太康年间(公元280年——289年)。

从思想上讲，佛教分人、天、声闻、缘觉和菩萨五乘教法，前四乘专注个人解脱，菩萨乘则强调只有利他才能自利，而以普度众生为己任，所谓一众生不成佛誓不成佛。有人说像****主义，也不无道理。观音菩萨慈悲普度，救世济人，体现的正是大乘佛教下化众生的菩萨精神。

《法华经》普门品说：“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实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意思就说，众生在苦难中，虔诚专心称念观音名号，就能使观世音现身前来救助。而《楞严经》卷六记载，“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悲仰。”这里说的其实是一种返观内照的修行方法，要求行者，耳根向内而不向外，排除外界声色干扰，于外境不起念，不动心，从而进达超然物外的境界。正如《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所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借助般若智慧，洞察五蕴皆空，以此拔除众生之苦，于是，向外求诸救助，一变而为净心自救，显然是佛教中国化的特点，特别是在禅宗返观内照，即心是佛的影响下，全方位突出了自心的作用，救苦救难，慈悲普度的观音信仰，也就变成了自心自救的心性问题。君不见有对联云：若不回头，谁替你救苦救难；如能转念，何须我大慈大悲。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者也。

就观音的形象而言，由于其奔波人海，应接无暇，故常常有三头六臂、千手千眼、四面大悲观音、除八难仙观音、播拏目佉观音、大梵身相观音、根本莲华顶观音、广大明王央俱舍观音，还有十一面观音、不空羂索观音、如意轮观音、水月观音、数珠手观音、准提观音、白衣观音、杨枝观音等；在中国，由男身变女像，更使人感到慈爱和平易近人；至于送子观音、妙善公主、马郎观音，尤其具有中国文化的特别风采，正所谓无苦不拔，无乐不予。观音道场也就不仅限于补怛洛迦了。可以说凡是有苦难众生的地方都有观世音菩萨，整个世间都是观世音道场。东湖之滨，珞珈飞来，同佛教观音文化的传播、渗透显然是一脉相承的。近代佛教三大革命、人间佛教、人生佛学的倡导者、武昌佛学院创始人太虚法师曾赋诗曰：“扁舟曾狎白鸥闲，十载东湖认旧颜。应是珞珈原佛地，便能清旷即灵山。” 在盛赞东湖、珞珈美景的同时，也强调了珞珈山的文化内涵，特别是“清净为心皆补怛，慈悲济物即观音”，进一步烘染了“无处青山不道场”的观音理念。

今年，我们与观音特别有缘，先是在东方山弘化寺举办了工作座谈，接着在周庄参与了国际观音文化会议，马上又要赴海岛普陀山山亲近观音，并作世界非物质遗产申报之研讨，因境生情，而有联曰：

弘化寺，禅宗门庭，洁治心源；

珞珈山，观音道场，觉悟有情。

观音者，如来胁侍，觉有情大慈大悲；

珞珈也，印度飞来，教你我度己度人。

（原载《世界宗教文化》2008年第4期。录入编辑：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