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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三“玄”
   

敦煌,一个响亮的名字,一座当今饮誉中外的历史文化名城。早在公元二世纪前后,敦煌就开始在驰誉中原的凉州文化中崭露头角:一方面以其优越、殷富、安宁的自然条件和社会环境吸引人们;另一方面更以其辉煌的历史和精英文化震撼人们。敦煌作为中国民族文化高度发达的一个地区,对保存和传播中原先进文化和拓展自身乡土文化都起了积极作用。敦煌地区地灵人杰,每一个历史时期都有自己的亮点,都有一些杰出的代表人物,本文将推介公元四世纪前后的三位“玄某先生”,他们是:玄居先生——索袭,玄虚先生——宋纤,玄处先生——刘昞。这三位“玄某先生”,我们称之为三“玄”,以标志其丰富的历史内涵和深刻的文化底蕴。

玄居先生索袭晚年曾为前凉张茂时太守阴澹所造访,张茂公元320年在位,那是四世纪初的人。玄虚先生宋纤晚年曾为前凉张祚所征用,张祚公元354年在位,也是四世纪前半叶的人。玄处先生刘昞要晚一些,他曾为西凉李暠所用,李暠公元400年始位,在征用之前,他已有受业弟子五百余人,可以算作四世纪后半叶的人。

 

一、四世纪的凉州和敦煌

 

公元四世纪大体上是中国历史的东晋和十六国时期。中原地区,先后经过“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和西晋灭亡,人民四处逃窜,一方面是衣冠士族大量南迁,另一方面也视凉州为较好的避难之所,《晋书·张轨传》记载:“秘书监缪世征、少府挚虞夜观星象,相与言曰:‘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张凉州德量不恒,殆其人乎!’。”这里,除开地域远离战乱中心之外,还有张轨之政绩及礼遇政策,吸引了一部分士人,如胡三省注《通鉴》时所说:“永嘉之乱,中州之人士避地河西,张氏礼而用之,子孙相承,衣冠不坠,故凉州号为多士。”[1]这一形势,史学界多有研究,史学界前辈陈寅恪先生曾指出:“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于凉州一隅”的事实,他写道:“凡河西区域自西晋永宁至东晋末世,或刘宋初期,百有余年间,其有关学术文化者亦可窥见一二。盖张轨领凉州之后,河西秩序安定,经济丰饶,既为中州人士避难之地,复是流民移徙之区,百余年间纷争扰攘固所不免,但较之河北山东屡经大乱者,略胜一筹。故託命河西之士庶犹可以苏喘息长子孙,而世族学者自得保身传代以延其家业也。又张轨李暠皆汉族世家其本身即以经学文艺著称,故能设学校奖儒业,如敦煌之刘昞即注魏刘劭人物志者,魏晋间才性同异之学说尚得保存于此一隅,遂以流传至今,斯其一例也。(见北平图书馆季刊第二卷第一期汤用彤先生读刘劭人物志论文,及民国二十六年清华学报拙作逍遥游向郭义及支道遁义探源)”[2]。这对此时期河西的形势,特别是学术文化的发展,作了简明扼要的概述,应该说是正确的,而括号内之文我们也引述出来,因为它有更深刻的学术价值,本文下面也将涉及到。

在这方土地上,当政者除张轨之外,张茂、李暠本身即为学者,而且有兴学、重文的政绩,如李暠即李玄盛,《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记载说:他“少而好学”、“通涉经史,尤善文义”,曾为敦煌太守,“仍于南门外临水起堂,名曰靖恭之堂,以议朝政,阅武事。图讚自古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玄盛亲为序颂,以明鉴戒之义,当时文武群僚亦皆图焉。……又立泮宫,增高门学生五百人。起嘉纳堂于后园,以图讚所志”,此一时期敦煌的文人,武士是很多的,这里不必一一列举。

敦煌在整个河西之中,地理位置又更特殊一点,一方面它更加远离战乱中心地区,另方面又可说是与当时西域各国交通的门户和枢纽,同上书卷的另一段记载也较典型:“初,苻坚建元之末,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敦煌,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者,亦徙七千余户。郭黁之寇武威,武威、张掖已东人西奔敦煌、晋昌者数千户。及玄盛东迁,皆徙之于酒泉,分南人五千户置会稽郡,中州人五千户置广夏郡,余万三千户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筑城于敦煌南子亭,以威南虏”,这是在敦煌的人口又迁回酒泉。实际上,此前人口迁敦煌的事例很多,因为武威、张掖、酒泉有时也有战乱的影响。

至于其作为交通门户也是很显然的,玉门、阳关都在敦煌境内,内地与西域乃至更远的西方经济、文化交流,这里算是第一关,中西文化之进出,都会在此驻足,例如与本文有密切关系的佛教东传就是如此,敦煌所出高僧不少,《高僧传》中就记载有昙无忏、竺法乘、于道邃等敦煌人,西晋时期大翻译家竺法护通36种语言,也世居敦煌,后来他“自敦煌至长安,沿路传译”[3],号称敦煌菩萨,他曾多次往返长安与敦煌之间,有许多高僧也都曾路过此地,因此,正如史学家陈垣先生所说:“自汉以来,敦煌文化极盛,其地为西域与京洛出入孔道,实中西文化交流之枢纽。”[4]

 

二、三“玄”简历及其思想蠡测

 

三至五世纪,敦煌人才辈出,文化底蕴深厚,学术成就卓绝,是中国民族文化发达的地方之一。陈寅恪先生对河西文化的说法是:“独河西一隅自前凉张氏以后尚称治安,故其本土世家之学术既可以保存,外来避乱之儒英亦得就之传授,历时既就久,其文化学术遂渐具地域性质。”[5]在整个河西地区,敦煌似更为突出,这里要介绍的三人都是敦煌人,有一定代表性,或可窥“其本土世家之学”一二。

索袭,《晋书·隐逸·索袭传》云:“索袭字伟祖,敦煌人也。虚靖好学,不应州郡之命,举孝廉、贤良方正,皆以疾辞。游思于阴阳之术,著天文地理十余篇,多所启发。不与当世交通,或独语独笑,或长叹涕泣,或请问不言。张茂时,敦煌太守阴澹奇而造焉,……病卒,时年七十九。……乃谥为玄居先生。”

宋纤,《晋书·隐逸·宋纤传》云:“宋纤字令艾,敦煌效谷人也。少有远操,沈靖不与世交,隐居于酒泉南山。明究经纬,弟子受业三千余人。不应州郡辟命,惟与阴顒、齐好友善。张祚时,太守杨宣画其象于阁上,出入视之,……酒泉太守马岌,高尚之士也,具威仪,鸣铙鼓,造焉。纤高楼重阁,距而不见。……纤注《论语》,及为诗颂数万言。年八十,笃学不倦。张祚后谴使者张兴备礼征为太子友,兴逼喻甚切,纤喟然叹曰:‘德非庄生,才非干木,何敢稽停明命!’遂随兴至姑臧。祚谴其太子太和以执友礼造之,纤称疾不见,赠遗一皆不受。寻迁太子太傅。顷之,上疏曰:‘……,受生方外,心慕太古。……声闻书疏,勿告我家。今当命终,乞如素愿。’遂不食而卒,时年八十二,谥曰玄虚先生。”

刘昞,《魏书·刘昞传》云:“刘昞,字延明,敦煌人也。父宝,字子玉,以儒学称。昞年十四,就博士郭瑀学,时瑀弟子五百余人,通经业者八十余人。瑀有女始笄,妙选良偶,有心于昞。遂别设一席于座前,谓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谁坐此席者,吾当婚焉’。昞遂奋衣来坐,神志肃然,曰:‘向闻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瑀遂以女妻之。昞后隐居酒泉,不应州郡之命,弟子受业者五百余人。李暠私署,征为儒林祭酒、从事中郎。……迁抚夷护军,虽有政务,手不释卷。暠曰:‘卿注记篇籍,以烛继昼。白日且然,夜可休息’。昞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老之将至,孔圣称焉。昞何人斯,敢不如此’。昞以三史文繁,著《略记》百三十篇、八十四卷,《凉书》十卷,《敦煌实录》二十卷,《方言》三卷,《靖恭堂铭》一卷,注《周易》、《韩子》、《人物志》、《黄石公三略》,并行于世。蒙逊平酒泉,拜秘书郎,专管注记。筑陆沉观于西苑,躬往礼焉,号玄处先生,学徒数百,月致羊酒。牧犍尊为国师,亲自致拜,命官属以下皆北面受业焉。时同郡索敞、阴兴为助教,并以文学见举,每巾衣而入。世祖平凉州,士民东迁,夙闻其名,拜乐平王从事中郎。世祖诏诸年七十以上听留本乡,一子抚养。昞时老矣,在姑臧,岁余,思乡而返,至凉州西四百里韭谷窟,遇疾而卒。”

应该强调的是,刘昞曾师从郭瑀,并且是郭瑀的乘龙快婿。郭瑀也是敦煌人,“少有超俗之操”,“师事郭荷,尽传其业”,曾“隐居于临松薤谷,凿石窟而居,服柏实以轻身,作《春秋墨说》、《孝经错纬》,弟子著录千余人”,张天锡、符坚都曾礼征,“张天锡谴使者孟公明持节,以蒲轮玄纁备礼征之”,“符坚又以安车征瑀定礼仪”[6]。又,郭瑀之师郭荷,“世以经学致位”,曾为张祚所征用,后“谥曰玄德先生”[7]。郭荷与宋纤同为张祚时人,略阳人,大体也属河西范围。由这一渊源关系,可以证明河西地区确有“世家之学”的存在。

那么,这些代表人物的思想有什么特色呢?

首先,他们都是当时当地的“硕德名儒”,都是终身“笃学不倦”,活到老学到老,索袭七十九,宋纤八十二,刘昞也在“七十以上”。他们博学多才,可说是东汉以来的“通儒”之类,这从他们的著述可见,索袭“著天文地理十余篇,多所启发”,宋纤“明究经纬”,“注《论语》,及为诗颂数万言”,刘昞的著作也已如上所述,涉及经、史、子、集诸方面近十种。其中有些著作有很重要的意义,如刘昞《人物志》注的意义,汤用彤先生说:“按魏晋之际,中国学术起甚大变化。当时人著述,存者甚少。吾人读此书,于当世思想之内容,学问之变迁,颇可知其崖略,亦可贵矣。”[8]这是肯定通过刘昞注保留了《人物志》及其思想,证明河西保存中原文化之功。但还没有涉及刘昞本人的思想,刘昞为《人物志》作注,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注中也必然反映他的看法和自己的思想,虽尚未就此作深入的研究,略举数例或可见其一斑,例如,该书“九徵第一”的首句“盖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注云:“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是以观人察物,当寻其性质也。”本篇内容“九徵皆至,则纯粹之德也”,注云:“非至德大人,其熟能与于此。”再如“体别第二”篇名注云:“禀气阴阳,性有刚柔……。”又如“材能第五”的最后讲“君臣所能不同”下注:“君无为而臣有事”,“故能君众材也”下注:“若君以有为代大匠斫,则众能失巧,功不成矣。”由此数例,我们不难看出,这位河西大儒是颇为精通老庄和黄老之学的,不然不会运用得这么熟练。

其次,从他们的言行看,也反映出深受黄老道家以及老庄道家思想的影响,与当时流行的“玄学”思潮步调一致。黄老道家思想自汉初一度在政治上居于统治地位以后,影响很大,但在后来的发展中,也不断发生变化,由注重“清净无为”的治世思想,转变为注重修身养性的养生思想,由积极入世转化为“介焉超俗,浩然养素,藏声江海之上,卷迹嚣氛之表” [9],而成为岩穴隐逸之士。这种隐逸,既是“天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的儒家思想,也深受老庄清净、自然、逍遥、自由等思想的影响。但是,许多人即便归隐,也并非不了解、不关心时政,有些“人中之龙”(酒泉太守马岌称宋纤之语),实为“卧龙”,所以李暠对刘昞说:“吾与卿相值,何异孔明之会玄德”[10],比刘昞为“卧龙”孔明。本文所述这三人,都曾“不应州郡之命”,甚至对隆重的礼节造访,“距而不见”,但或以其“年耆望重”影响当世,或开门授徒,传道授业(宋纤“弟子受业三千余人”,刘昞“弟子受业者五百余人”,数目相当可观了),都不是与世隔绝的。刘昞的老师为了救“名教沦于左衽”,也曾一再“出而就征”,甚至积极行动,“与敦煌索嘏起兵五千,运粟三万石,东应王穆”,只是后来王穆“惑于谗间”,使他大失所望,导致一场悲壮的结局:“瑀出城大哭,举手谢城曰:‘吾不复见汝矣!’还而引被覆面,不与人言,不食七日,舆疾而归,旦夕祈死。夜梦乘青龙上天,至屋而止,寤而叹曰:‘龙飞在天,今止于屋。屋之为字,尸下至也,龙飞至尸,吾其死也。古之君子不卒内寝,况吾正士乎!’遂还酒泉南山赤厓阁,饮气而卒”[11]。睡梦、临死都自认为“人中之龙”,或者“安可笼哉”的“翔鸿”,表现出强烈的入世思想和治世精神。

从他们简要的生平中,我们也不难看到,其行为以及行为所反映的思想,还深受道家养生养性思想的影响。索袭人们说他是“弃众人之所收,收众人之所弃,味无味于恍惚之际”[12],颇有仙风道骨。宋纤自己说:“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没” [13],显然是效法老庄。郭瑀居石窟,服柏实,最后饮气而卒,当是受道教养生之术的影响。刘昞年老思乡,卒于“凉州西四百里的韭石窟”,考证认为当为其师、岳父郭瑀的隐居之处[14]

综上所述,以三“玄”为代表的一些河西人物,思想上(行为也反映思想)既有儒家的,也有道家的,可以说,亦儒亦道,非儒非道,这是长期以来学术界儒道双修的结果,和玄学的兴起和发展完全是步调一致的。不过,这里的学术思想应该有自己的特色,因为它有本地学术与外来学术的结合,其外来学术,既有“外来避难之儒英”,当然还应包括发展中的道教,又有首先经过此地的佛教,这后者更为突出,其略已述于前,后面也还要涉及。

 

三、三“玄”的文化意蕴

 

公元四世纪,敦煌地区的这三位“玄某先生”,有很深刻的文化意蕴。

首先,“先生”之称值得一述。在中国古代,除了《诗·大雅·生民》中的“先生如达”,是始生之子的意思外,主要为父兄、老师或年长有学问者的意思,也有文人学者自称的,如《史记》中的“禇先生”,如陶渊明自称“五柳先生”。但是到了道教经典中,“先生”别有一番意味,《道典论》卷二引《敷斋威仪经》云:“真人曰:‘学士若能弃世累,有远游山水之志,宗极法轮,称先生。常坐高座读经,教化愚贤,开度一切学人也。若复清真至德,能通玄妙义者,随行弟子同学为称某先生。其人钩深致远,才学玄洞,志在大乘,当称玄静先生,或游玄先生,或远游先生,或宣道先生,或畅玄先生,略言其比,不可胜载,须世有其人学者,称夫先生道士也。”这里显然有几个层次,基本要求是有“弃世累”之志和能“读经”、“教化贤愚”,德行道义高者称“某先生”,最高者则加以尊号,本文所说的主要三人,以及刘昞的祖师郭荷,都有“玄某先生”的尊号,而且多为谥号,刘昞是生前即称“玄处先生”,那就更为尊贵了,说明这些人都是河西、敦煌之精英。

其次,“玄某”的“玄”字,意义更为重大。“玄”字远可追至《老子》的“玄之又玄”,近可见扬雄的《太玄》,到魏晋时期“大畅玄风”,在这发展过程中,人们对“玄”、“虚”——当然还有“清净”、“自然”等等,越来越感兴趣,从而,我们至少从东汉以来的史籍中看到,不少人以“玄”或“虚”命名号字,而“玄某先生”的出现,似乎是更为“规范化”。

得到“玄某先生”的尊号,是与这些人的基本思想相符合的,例如我们看宋纤的两次自我表白:“德非庄生,才非干木,何敢稽停明命!”他是以庄子之“德”为自己仰慕的榜样。“臣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没。素有遗属,属诸知识,在山投山,临水投水,处泽露形,在人亲土。声闻书疏,勿告我家。今当命终,乞如素愿”[15],这是学习庄子的放达。又例如敦煌太守阴澹之所以尊谥索袭为“玄居先生”,是因为“世人之所有余者,富贵也目之所好者,五色也;耳之所玩者,五音也。而先生弃众人之所收,收众人之所弃,味无味于恍惚之际,兼重玄于众妙之内。宅不弥亩而志忽九州,形居尘俗而棲心天外,虽黔娄之高远,庄生之不愿,蔑以过也”[16]。前引其本传中“不与当世交通”的行为,亦可见其一斑。

“兼重玄于众妙之内”一语特别引人注目,这似乎信手写来的“重玄”二字,透露出重要的信息。因为,近年来学术界对道家道教的重玄学说进行了较多的探讨,追本溯源,当然是《老子》的“玄之又玄”,《庄子》关于“无无”的阐发,郭象注《庄子》,进一步阐发为“双谴”、“双非”的思想,“重玄”成为一种理论、一种方法。但“重玄”二字的出现,有的说是“孙登首托重玄”,主要根据是唐初成玄英在《老子道德经开题序诀义疏》中曾说:“夫释义解经,宜识其宗致。然古今注疏,玄情各别。……晋世孙登‘托重玄以寄宗’,虽复众家不同,今以孙氏为正”。值得注意的是“托”“重玄”,可以认为早已有了“重玄”之说。事实也是如此,所以学者们又注意到孙登父辈的支道林,在他的《大小品对比要钞序》中说:“是故夷三脱于重玄,齐万物于空同。明诸佛之始有,尽群灵之本无。登十住之妙阶,趣无生之径路,何者?赖其无无,故能为用”[17],这里“重玄”一词,仍然不能算是支道林的发明,仍然可说是此前已有“重玄”之说。或者应该认为,“重玄”是当时学术界的一种共识,已为学人们熟知,这样看来,索袭之“兼重玄于众妙之内”,也就是对其思想自然而然的一种描述,当时士人很熟悉,只不过我们今天有些费解罢了。

此外,从时代先后来说,索袭在张茂当位时已经年老,而张茂是公元320323年在位,支道林的年代是公元314366年,则阴澹评索袭之言更早于支道林。再从地域来说,魏晋玄学的发展,一方面重心转移到了南方(东晋南朝),另方面看来也确实保留于河西、敦煌,则不仅仅如前辈学者所说:“魏晋间才性同异之学说尚得保存于此一隅”,不只“一例”,应该玄学的其他方面也是如此。这里我们还要征引陈寅恪先生《逍遥游向郭义及支遁义探源》[18]中的一段话:“依其时代先后及地域南北之关系,综错推论之,则借用道行般若之意旨,以解释庄子之逍遥游,实是当日河外先旧之格义。但在江东,则为新理耳。支遁本陈留或林虑人,复家世事佛,疑其于此种格义,本已有所薰习。”陈先生一方面肯定“林公”“新义”,一方面又指出其渊源,特别是“河外先旧之格义”。由此也可见河西、敦煌在玄学发展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以上只是对“重玄”一词的出现作点历史的考察,由于材料不足,其内容的论述难度是较大的。不过,也不是毫无线索,例如,“重玄”学是佛教还是道家的问题,就有迹可寻,一方面重玄学的兴起,标志着道教理论的新发展,另方面它的形成与发展又与佛家学者有密切关系,许多高僧如佛图澄、支道林、鸠摩罗什等人,他们不但是佛学大师,而且通过注老注庄,把佛学思想注入其中,蒙文通先生根据鸠摩罗什的《老子》注文说:“究乎注《老》之家,双谴二边之训,莫先乎罗什。……重玄之妙,虽肇乎孙登,而三翻之式,实始乎罗什。言《老》之别开一面,究源乎此也”[19],这就是很具体的论述了。

从佛学传衍的角度看,如前所述,敦煌是一个主要地区,本地高僧不少,路过的高僧也必在此驻足,鸠摩罗什就曾滞留凉州十余年。汤用彤先生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有“河西之传译”一节,他写道:“陇西为佛教自西域来华之要道,传译上有极重要关系,然其事实未详载之史书,至可惋惜。竺法护于晋初在敦煌译经,安公谓《光赞经》等浸逸凉土。而道安在襄阳时,慧常在凉州以晋咸安二年(公元372年)写……四经,展转达襄阳付道安。则中原经典固有来自凉土者。”历述了十六国时期“当日凉州传译之盛况”。值得进一步探讨的是,这些高僧多与世俗高人有来往,甚至合作,例如上述竺法护译经,“其助手即有聂承远、道真父子、竺法首、谏士伦、孙伯虎、虞世雅等,为后人所称美(护公助手多有以玄学字为名者),或均为中华学士,而与佛教名师接近者”[20]。佛、道、玄诸家之交往,在当时是十分突出的现象,所以,“后孙绰制《道贤论》,以天竺七僧方竹林七贤,以护匹山巨源,论云:‘护公德居物宗,巨源位登论道,二公风德高远,足为流辈矣’,其见美后代如此”[21]。“世居敦煌”的竺法护不可能在敦煌没有朋友,不可能没有对当地士人的影响,他的弟子竺法乘“后西到敦煌,立寺延学,忘身为道,诲而不倦,使夫豺狼革心,戎狄知礼,大化西行,乘之力也”[22],竺法护七十八岁去世时,大约是“惠帝西奔”之时,当略早于索袭,则索袭大体与竺法乘同时。

据上所述,阴澹脱口而出说索袭“兼重玄于众妙之内”,就是很自然的了,说明中原、江左和河西敦煌都已知“重玄”之妙了。如果仔细寻绎当时人物、思想之关系,必将有更清晰的脉络,有待我们进一步努力。

 

【注释】

[1]《通鉴》卷123,《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十二月》。

[2]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第19页,商务印书馆1946年上海版。按:汤用彤先生论文收入其《魏晋玄学论稿》,陈文收入《金明馆丛稿二编》。

[3]参阅《高僧传·晋长安竺昙摩罗刹》。

[4]陈垣:《跋西凉户籍残卷》,见沙知等编《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5]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第14页,商务印书馆1946年上海版。

[6]《晋书·隐逸·郭瑀传》。

[7]《晋书·隐逸·郭荷传》。

[8]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读人物志》,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汤用彤卷,第659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9]《晋书·隐逸传》序。

[10]《魏书·刘昞传》。

[11]《晋书·隐逸·郭瑀传》。

[12]《晋书·隐逸·索袭传》。

[13]《晋书·隐逸·宋纤传》

[14]《魏书·刘昞传》校勘记。

[15]《晋书·隐逸·宋纤传》。

[16]《晋书·隐逸·索袭传》。

[17]《出三藏记集》卷8《经序》。

[18]见《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19]《蒙文通文集》,第1卷,《古学甄微·校理老子成玄英疏叙录》,第348页,巴蜀书社1987年版。

[20]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114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21]《高僧传·晋长安竺昙摩罗刹》。

[22]《高僧传·晋敦煌竺法乘》。

 

原载《历史文献研究》2002年第21辑;《中国历史文献研究成立30周年纪念集》

录入编辑:方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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