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思想对中国的文学艺术、道德、宗教、政治与科学技术等的发展,都产生过持久的积极影响。这说明,道家思想中可能包含勃勃向上的教育理念。因此,从古老的道家哲学立场、观点和方法出发,探讨一下大学之道,也许是有意义的。
道家的最高原理是“自然”,用到大学建设上来,可以称之为是一种以“道法自然”为指导的大学理念。“道法自然”出自《老子》,在老子和全部道家思想中,最实质的东西就是“自然”。“自然”是什么意思呢?魏人王弼说“法自然者, 在方而法方, 在圆而法圆, 于自然无所违也。自然者, 无称之言, 穷极之词也”。“无称之言, 穷极之词”的说法堵住了许多人欲进一步阐释老子思想的尝试。在笔者看来,语言的用法和意义具有整体性,这种整体性建立在语词的相关性之上,不存在绝缘性的终极性语词,老子的“自然”也是可以再阐释和转译的。“常”字就是打开“自然”概念的突破口之一。早在《庄子·天下篇》就注意到这一点,该篇的作者认为,老子思想系统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老子》书中有重要的印证,例如:“道,常、无名、朴”(通行本32章,帛书甲、乙本和郭店楚简本均作“道恒”,细究起来,作“恒”并无不可,因为从概念的因果链条看,“恒”必然包含“常”的意思在内),“知和曰常,知常曰明”(55章),“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16章)。这里,“常”的直接解释就是常态,指的是一种稳定的动态平衡状态,这是对事物合乎“道”的一般性描述,相当于自然概念的另一种表述形式。通常将“自然”解释为“自己如此”,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似乎没有达到实质性的转译。笔者认为,在老子那里,简言之,“自然”指的是常态或曰正常态。“自然”是对存在与变化之间统一性的表述,自然标志着最合道的存在状态,包括样式和趋势,我们可以把它界定为“最佳态势”。老子提出“自然”,是合乎中国哲学思维内在发展逻辑的。因为,弄清世界的状态和趋势,是中国哲学的原初动机和根本特质之一,这在《周易》中就得到凸显,《周易》是探讨普遍变化的经典,而认识“变化”,就是要认识世界上事物的动态趋势。道家创始人老子的哲学也是这条思维路线延伸的结果。老子旨在掌握世界的最佳状态和良性趋势。老子说,“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23章),这里,“希”指细微,与“飘”、“骤”相反,无非是说疾风暴雨都是反常而瞬息即过的,只有常态才能永驻。这是自然现象的一个例子,人类社会历史运动也有其良性态势。
态势哲学对自然物和人类社会是同样有效的,不过后者更复杂。人类殊异于万物之处,在于她毕竟有强烈的自由意志和欲望,人类存在始终处于更加自觉的转变过程之中。辨识自然界与自然物的常态并不难,可是,鉴别人与社会的不正常和异变状态,掌握其常态、最佳态、健康态,相对要难得多。老子发明了“有为”和“无为”这对范畴来讨论人类社会与道的差异。十分有趣的是,“有为”必排斥“无为”,而“无为”未必排斥“有为”,因为存在着“无为而无不为”的可能模式。“无为”的提出标志着我国古代哲学一次质的飞跃。它反映出古代哲学家对宇宙、事物、人类自身有了冷静的反省,对人类的存在条件有了深层的认识,标志着古代哲学思维迈出了主观盲动的幼稚阶段。老子所取的是能够“无为而无不为”的这种“无为”,能够“无不为”的“无为”,只能有一种可能,即自动自发的“无为”,这里显然摒弃了无所作为或者起破坏性作用的那种无为。可以说,“无为”是老子最具独创性、极富思辨力的概念,我们应该把它叫做“创造性的无为”。“无为”这个概念的逻辑意义说明,在自由和自然统一的关系中,“自然”和常态价值是优先的。
老子有关态势哲学的思维在实践上具有重要地位。目前我国大学教育的根本问题,首先在于谋生与谋道、知识与智慧、求真与求诚、自由与自然等诸多原则或规范之间关系的失衡。更有某些大学人,有意把狭隘的知识观和价值观凌驾于智慧、自然和求道的精神训练之上,在时代泡沫的表层易性失真。其结果是:内在人格成就的培养受到忽视,知识和学术越来越功利化,人才观也完全工具化了。其次,不能不说的是,“无为”和“有为”的界限被混同,不少教育管理人员仍然满脑子主观“计划思维”,他们发起的很多乍看起来是好事的行动,恰恰是一种外在的干扰,这些干扰直接妨害了创造性无为的发展,扼杀了大学文化活力的成长。
借助道法自然的原则,道家发展了一些重要的教育原理。道家反对因袭“俗思”、“俗学”、俗性(《庄子•缮性》),而主张以“道”为“大宗师”,不断地追求自我超越,这是非功利的、超越的教育价值观,也就是自由与宽容的教育信念,有利于人们发展个性、解放性灵,引导人们的兴趣向高雅的科学、艺术和思想追求转化。道家说淡薄而可以明志、宁静方能致远,这和以功名利禄为诱饵的科举教育方针根本不同,反而有利于促进真正的人格和学问成就。联系实际生活中,有的大学管理者视个性为洪水猛兽,这对学生和大学的发展极为有害。
道家的学生观也是有趣的,“学生”一语是《庄子•达生》中首先发明的。道家重视生理、生命、生存。他们把学生叫做“为道”者,相当于今天说的寻求智慧的人。这个“学生”的本意是练习生存方式、生存之道、生命护理,《庄子》里面称之为“卫生之经”。这也是训练自我认识、沉思与体验的能力。其目的在于消除异化、复归和遵守“自然”,使自我得以健康实现。道家认为,“学生”要当好,就要树立深沉、稳定、整体和谐的道德,老子把它叫做“玄德”(10、51、65章),“常德”(28章)。这样的学生概念本身就是中国人格教育思想上的里程碑。与之相比,我们的大学里不把人格成就作为目标也就罢了,反倒干扰很多。
道家人物对学习过程的看法,则体现了对批判力、创造力的尊重和重视。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48章),其中的“损”,指的是批判地、反思地学习。老子又说:“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19章)、“复归于朴”(28章),意在批评读死书、读死书的学习行为。庄子曾经举证过庖丁解牛的事例并加以分析,他的结论是:“技进于道”,大意是倡导“知”和“道”相结合,“道的智慧”、合乎道的知识,比通常的见闻、技巧之“知”更重要。庄子甚至说,书本上古人的言论和文化成就是“陈迹”,不等于实际出路,不加批判地接受是毫无意义的。看看古代某些经师们的读书教训就知道道家的学习观不可轻视。读书可以成全人才,也可以摧毁人、乃至生命。道家还反对千篇一律的学习标准,他们不认为人与人之间完全是一样或者应该是一样的,庄子提倡平等看待事物的“齐物论”,反对“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主张摒弃“同”而求“通”(“道通为一”)。黄老道家更重视“因循为用”,不是指守旧,相反正是倡导教育要顺从人性。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道家尤其提倡虚怀若谷、尊重他人、宽容他人。我们今天的大学里,学生快成了被动接受知识、应付考试抑或被改造的机器、橡皮泥。这种局面已经成了教育的对立面。
再看看道家的人才评价观。道家所讲的“道”,充分肯定自然、自发的创造性过程,与其相应,他们持有开放的、不确定的人才评价观。庄子说过,教育要“开‘天之天’,不开‘人之天’”(《庄子•达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什么意思呢?可以解释为:每个人都是天才,天生有其才赋,不过各人的天才不一样,所以,教育要尊重学生,符合学生天性,要顺从自然禀赋来开发人的潜力,否则会适得其反。我们今天常说的词“成材”、“成才”、“成理”等,就是从这个理路来的。这里的“成”字,照古汉语解释,含有天赋的、非人工的意思(参见《庄子•徐无鬼》、《庄子•知北游》等),这是道家的意思。说“马有成材”,就是指它有一定的天赋材质、才性,顺着这个发展就叫使其“成才”,否则,就是灭杀马的天性,固然不可能成功。
道家的教育思想很有启迪价值,今天我们有必要从掌握、回归和遵循常态做起,把最佳态势即“自然”的精神当作大学改革的指南之一。遵循“自然”,恢复创造性的无为,事物自身存在与发展的潜力就会得到最大解放,大学的发展自不例外。我国高等教育领域近来出现一些不良态势,拿什么根治存在的问题?我想,“道法自然”这个原则可以纳入大学理念。老子虽然不是大学理念哲学的专家,可是他提出的“道法自然”原理,对把握人生、社会和自然界存在的最佳条件和趋势,是有实际用处的。现今我们的大学里诸多反常的因素,诸如:权力中心主义、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创造力不足、拔苗助长、舍质求量、弄虚作假、评价混乱等等,用道家的眼光诊断,病根在于违背了自然而然,即常态发展原则。在少数大学里,“超常规发展”居然成了纲领性口号,而这个说法既模糊也不合逻辑,这可能是主观冲动的表征。然而,任何反常的现象是不能长久的。老子的发展逻辑是:任何发展需要合乎自然,需要正常化,人生、教育、经济社会都不能违背这一条。大学的基本任务是要为社会培养具备知识创新能力、高尚人格成就的人才,要实现这样的培养目的,需要恪守自然之道,而“超常”之类的提法隐含着摆脱事物正常趋势和法则的危险,值得警惕。
日常生活中,我们遇到不自然的人情百态和小事情时,常常会觉得别扭,甚至顿生反感、厌恶之心。这是因为,“不自然”不合乎事物存在和发展的基本逻辑,人类在数千年的经验中已经形成了崇尚自然的倾向。日常生活中不合自然的东西容易原形毕露,可是,到了大学理念上面,由于多了一层神圣光环的笼罩,反自然的东西却常常堂而皇之、以假乱真。
遵循自然是中国固有文化中宝贵的源头活水。以此为根据,谋求大学教育最佳发展态势,任重而道远。
原载《2008中国鹿邑国际老子文化节文集》 录入编辑:方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