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1960年代的社会运动实践之后,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开始更有意识、更有系统地对苏联马克思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批判和否定。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美国学者诺尔曼·勒万的著作《悲剧性的欺骗: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对立》。在该书中,勒万系统地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对立起来,将两人的思想分歧追溯到洛克的感性唯物主义和笛卡尔的机械唯物主义之间的分歧———前者强调人的感性和实践,而后者强调人的被动性和受外部自然的制约。勒万认为,恩格斯在1878年到1890年间,熟读了当时的自然科学,从而尝试将马克思只应用于社会和历史事件的辩证法应用到物理世界;在马克思那里,哲学是批判的工具和解放的手段,而在恩格斯创建的带形而上学特征的唯物主义中,哲学成为对过程和进化的描述;马克思是从结构出发,探讨结构造成的人的异化和社会的冲突,事物的流动变化只是冲突的后果,而恩格斯将物质和运动作为出发点,从而回到18世纪机械决定论的宇宙观,而人的主体实践不起到任何作用。因此,勒万得出了与法国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学者和法兰克福学派学者都极为一致的结论:马克思和黑格尔的辩证法有着内在的一致性,它们都体现于内在于人和社会的异化与矛盾;而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不同于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它和黑格尔的自然辩证法却有相似之处:它仅仅是以外在于人的自然取代了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然而,问题是:外在于人的物质本身不能进行有目的的活动,因而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变得没有意义。勒万与萨特和施密特等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勒万结合美国新左派的一些重要命题更进一步断言:恩格斯的思想导致了社会单线发展的模式,并指责恩格斯所设想的与马克思所设想的共产主义大相径庭,前者的设想带着资产阶级的价值和清教徒的特色,而后者的设想是基于人的异化的彻底消除以及社会的根本和谐。因此,勒万指责恩格斯是第一个庸俗马克思主义者,其学说成为第二国际和苏联马克思主义的官方教义。[16]其他学者或许没有象勒万那样对恩格斯如此尖刻,但在多数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中形成的一个共识是:源于恩格斯的、被社会主义国家奉为马克思主义组成部分的辩证唯物主义应被否定,而被斯大林所“法典化”的历史唯物主义,需要深刻的重建。[17]以更晚近的一部著作为例,英国学者乔治·莱尔因1986年出版的《重构历史唯物主义》一书中,总结了半个多世纪来西方学者在辩证唯物主义问题上的讨论,而这些讨论,都是围绕着矛盾、异化、自然、人类主体和辩证法等马克思主义基本范畴。莱尔因认为:在马克思那里,矛盾的根源来自“人类自我异化”和客观现实异化的对抗性。对马克思来说,矛盾来源于不完美,特别是,矛盾是人类无能力控制自己的劳动成果的后果。这种“不完美”或称“矛盾”,也是人的异化的根源。而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的自然界,并不存在这样意义上的“不完美”或者这样意义上的“矛盾”:自然界本身会包含着一些对立,甚至不可调和的对立,然而,这些对立,不包含人的异化。莱尔因说,按照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观点,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的自然界,不存在辩证运动,自然界的发展也不建立在矛盾基础之上,对自然界的科学分析方法也不具备辩证性。莱尔因重复了这样的一个主题:辩证唯物主义只是用物质运动代替了意识运动,以便提出一个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的自然辩证法理论。因此,莱尔因认为:恩格斯追随了黑格尔,但不同的是,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规律是“头足倒置”的;因此, (对恩格斯来说)有必要把它们重新颠倒过来,以便证明辩证法规律并不是纯粹的思维规律,而是可以被运用到自然和社会这两个不同的领域。[18]莱尔因得出结论说,就这一点而言,辩证唯物主义更象黑格尔主义,而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在辩证唯物主义中,因为将社会矛盾和自然界的“对立统一”混为一谈,从而忽视了因社会矛盾而带来的“不完美”的人道主义维度,取消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个中心关注:即人的“异化”。
按照莱尔因的观点,作为与辩证唯物主义截然不同的、经过重建的历史唯物主义,即人类社会矛盾的发展辩证法,亦是马克思的原本的辩证法,具有这样的性质:
一、矛盾并不是社会正常和理想的状态,人类社会的矛盾时期将随着人类的“史前史”,即包括资本主义在内的历史的结束而告终,那时将不再会有辩证的分析方法。
二、矛盾只存在于人类社会特定历史时期的这一事实说明:矛盾并不象黑格尔所认为的那样,是“运动和生命的源泉”,更不是现实存在的普遍原则,而只可不过是“颠倒的社会关系”的结果,是由于人类无法控制自己在实践中所产生的客观社会条件所造成的,亦即马克思所说的“异化”。
三、马克思的辩证法只是对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矛盾的描述,而不是独立的方法和逻辑,辩证法就不需要为其模糊性、定义的松散性,或干脆是矛盾的陈述作辩护。[19]
结语
自改革开放以来,各种各样的西方哲学思想和社会理论也传入开放了的中国,在这外来学术的进口当中,也包括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各种理论学说,毕竟,西方是马克思主义的故乡;马克思主义在自己的故乡故土那里,也与时俱进,一直顽强延续着。
无论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的观点包含多大的合理性,我们都可以认为:马克思主义在东西方不同社会历史条件下,发生了完全迥异的理论演变。在对辩证唯物主义和恩格斯的看法上,最集中地体现了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核心立场、价值、关怀取向和话语特征。这包括以下几点:
一、西方马克思主义虽然学派众多,但其中绝大多数在理论取向上具有比较明显的一致性,它们大多强调主体性、感性和实践,强调马克思对经典唯物主义的超越。对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而言,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1858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手稿具有纲领性意义。
二、基于西方社会背景的西马学者们,倾向于从“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现实出发,回避或者拒绝普遍的、非历史的一般规律,否认马克思提出了任何宏大宇宙观或世界观、否认马克思试图解决宇宙之谜,将马克思主义的使命局限于对资本主义的批评和改造,这样,西方马克思主义不仅具有很强的批评性,同时也带有乌托邦的精神,这种卡尔·曼海姆所说的正面意义———乌托邦的精神也是西马学者们自己所毫不讳言的。
三、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认为马克思主义内部存在着紧张和矛盾的因素,他们不仅接受这种自身内部的不一致和矛盾,而且把这种不一致和矛盾和资本主义社会现实中的矛盾、冲突和异化相联系,尽管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内部矛盾的看法本身也不一致。比如:与激烈批判恩格斯的勒万有所不同,美国学者古尔德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分歧并没有那些批判者所断言得那么大,但在马克思的学说中,确实存在着两个有所区别的马克思主义,即“批判的马克思主义”,和“科学的马克思主义”。[20]
四、从思想理论的创作机制看,西方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国家作为指导思想的马克思主义也有天壤之别。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和传播主要局限于西方大学校园,有关学者与政治、经济和社会群体的利益高度分离,其论文和著作是在舆论相对自由的辩论和讨论中完成,其词汇、话语符合西方学术共同体的规则,得到西方主流社会的专家体系的承认。
目前,西方学术已经成为中国理论界的一个重要参照系,而西方马克思主义又是西方学术中非常活跃的一个领域。因此,东、西方马克思主义在体系上的基本差异将成为越来越引起人们注意的一个问题。本文不会对孰是孰非作简单和不成熟的断言,而是希望促进中外学者,站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高度,带着心平气和、严肃认真的态度,对这个经典问题进行新的梳理、研究和讨论。
【注释】
[1]近年来和此争论有关的文献包括:《“辩证唯物主义的发展与创新”学术研讨会综述》,《高校理论战线》2001年02期;侯衍社:《为什么我们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称谓》,《思想理论教育导刊》2001年09期;赵光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为什么称作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高校理论战线》2004年07期;庄福龄:《坚持历史观的客观性、整体性和必然性》,《马克思主义研究论丛(第3辑)》,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6年版;张一兵:《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南京大学出版社, 2002年版;刘永佶:《主体辩证法》,中国经济出版社, 2004年版。
[2]《普列汉诺夫哲学著作选集》,第10卷,三联书店, 1959年版,第768页。
[3]科拉科夫斯基:《历史唯物主义辩析》,第3卷, 1978年版,第97页。
[4]《斯大林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 1979年版,第424页。
[5]乔治·卢卡奇:《历史和阶级意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研究》,重庆出版社, 1989年版,第4页。
[6][9]LucioCollett,i“A Political and Philosophical Interview,”inNew LeftReview, I/86, July/August1974版.
[7]安其楼·夸特罗其、汤姆·奈仁:《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三联书店, 2001年版,第124页。
[8]戴维·麦克莱伦:《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4年版,第356页。
[10]亨利·列菲弗尔:《辨证唯物主义》, 1939年版。
[11]有关这次辩论,可参看:GeorgeNovack: UnderstandingHistory, Resistance Books, 2002.这次辩论的记录纪录发表在:Marxisme etExistentialisme, Libraire Plon: Paris, 1962年版.
[12]萨特:《辩证理性批判》,商务印书馆, 1963年版。
[13]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 1972年版,第16页。
[14]施密特:《马克思的自然概念》,商务印书馆, 1988年版,第44页。
[15]梅洛·庞蒂:《马克思主义与哲学》,《意义与无意义》,第224页。
[16]Norman Levine: The Tragic Deception Deception: MarxContra Engels. Clio Books, 1975版.
[17]尤尔根·哈贝马斯:《重建历史唯物主义》,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0年版。
[18]这里,莱尔因赞成并引用了意大利马克思主义学者科莱蒂(因其理论出发点的差异较大,故并未包含在本文的文献回顾范围内)的说法,由于黑格尔没有把物质和意识区分开来,辩证唯物主义以完全接受黑格尔德物质辩证法而告终。
[19]乔治·莱尔因:《重建历史唯物主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1年版。
[20]Alvin Gouldner: TheTwoMarxisms: Contradictions andAnomalies in theDevelopmentofTheory. Sea-bury Press, 1982版.
(原载《学术界》,2007年第6期。录入编辑:乾乾)